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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坠河

南时北陌2

商玖瑶后来想,她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大概都流给同一个人了。

四月的苏江,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墓园建在半山腰,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洗得发黑,台阶缝隙里钻出细嫩的青苔。商玖瑶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和每一个寻常的清明祭祖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人。

墓园深处,一座修缮齐整的墓碑前,立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那衣服裁剪得极合身,立领将他后颈的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像一笔写就的竖。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分明,眉骨高而深邃,唇抿成一条淡薄的线。

有风吹过,墓园两旁的松柏发出细碎的声响。

商玖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父亲已经走出一段,回头喊她:“瑶瑶?”

她没听见。她的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人立在风里的身影。他像是不属于这里,又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灰绿色的天地之间,清冷、疏离、遗世独立。

商玖瑶从前不信一见钟情这种话。她是那种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人,小时候学钢琴,三个月就腻了;初中迷过一阵子吉他,弦还没调准就丢在了角落里。她爸说她这性子,将来怕是连喜欢一个人都坚持不了多久。

商玖瑶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那一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商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她该叫一声叔叔。商瑾砚,在京市工作,清明专程回乡祭祖。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六。

九岁的距离,差了一整个青春。

商玖瑶在墓园里再也没有靠近他。她就远远地站着,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祭拜的流程简单而郑重,弯腰、上香、静立片刻,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确的度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离开的时候,他从她身边经过。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雨后的松木,又像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他没有看她,脚步没有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半分。

商玖瑶站在原地,手里那束白菊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庄严的宣告。

完了,她想。

她大概要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商玖瑶开始想方设法地打听商瑾砚的消息,加了他的微信,三天两头找些蹩脚的理由发消息。他回复得客气而有分寸,礼貌得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她不气馁。

他发一条朋友圈,她能翻来覆去看十几遍,从配图里抠出他可能在哪家餐厅、和谁一起、心情如何。他偶尔回复她一次,她能把那短短的几个字截屏存下来,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看,看得脸颊发烫。

商玖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疯了的还不止她一个人。她妈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被她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她闺蜜姜晚知道后,瞪大了眼睛说:“瑶瑶你是不是有毛病?那男的比你大九岁!”

“九岁怎么了?”商玖瑶理直气壮。

“你说怎么了?人家工作好几年了,你还是个高中生!你追他?你拿什么追?”

商玖瑶被问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考上他的大学不就行了?”

姜晚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没救了。

但商玖瑶说到做到。她从前吊儿郎当的成绩,忽然就被她攥在了手心里。她妈以为女儿开窍了,感动得差点去庙里还愿。只有商玖瑶自己知道,她每多做对一道数学题,心里就离那个人更近了一点。

她算了算,商瑾砚当年高考,考的是苏江大学,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而她现在的成绩,够上苏江大学还差着一大截。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些。她把商瑾砚的微信聊天框置了顶,把他朋友圈里仅有的几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每天晚上学到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她就打开那个相册看一眼,然后像打了鸡血一样继续埋头做题。

三分钟热度?

她偏要让他看看,什么叫持之以恒。

齐阿姨生日那天,是商玖瑶漫长暗恋里第一个真正的转折点。

齐阿姨是商瑾砚母亲的旧友,每年生日都会办一场不大不小的家宴。商玖瑶蹭着亲戚的名额去了,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在镜子前换了三遍才出门。

她到的时候,商瑾砚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和一截精瘦的小臂。商玖瑶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呼吸了两次,才迈步走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旁的苏恣媛。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她站在商瑾砚身侧,正微微侧头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含着笑。商瑾砚听完,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商玖瑶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某种亲昵的、放松的东西。

商玖瑶的眼睛忽然就疼了起来。

那种疼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拿针从眼眶扎进去,直直地扎到了心口。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淌。她拼命地眨眼睛,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她躲进了洗手间,关了门,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红着眼眶的样子,狼狈极了。

她告诉自己别哭了,丢人。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

“擦擦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商玖瑶猛地转身,看见苏恣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那女人的脸上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了然。

商玖瑶接过纸巾,低着头没有吭声。

“听姐姐一句劝,”苏恣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个字却都带着一种笃定的重量,“趁早清醒,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商玖瑶泛红的眼尾上,声音又低了几分:“瑾砚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跟在他身后、满眼崇拜仰望他的小女孩。那太幼稚,也太……廉价了。”

廉价。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剜进了商玖瑶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她直直地看着苏恣媛,一字一句地说:“你搞错了,我不喜欢他的。”

苏恣媛淡淡地笑了一下:“嗯,那最好了。”

她转身要走。

商玖瑶在身后叫住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不过姐姐,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苏恣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的宴席,商玖瑶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端着果汁,笑着跟长辈们打招呼,目光一次也没有往商瑾砚的方向看。可她的余光知道,他和苏恣媛一直坐在一起,偶尔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

回家的路上,商玖瑶坐在车后座,把脸埋在围巾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商玖瑶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苏恣媛那句话——“太幼稚,也太廉价了。”

她咬紧了嘴唇。

廉价是吗?

那她就变得贵一点。贵到谁也买不起,贵到他自己舍不得。

高考倒计时牌挂到了教室后墙上,红底白字,一天一天地往下撕。商玖瑶把所有关于商瑾砚的心思压到了心底最深处,不跟任何人提起,不在深夜偷偷看他的照片,不发那些斟酌半天才编辑好的消息。

她把商瑾砚这个人,变成了一道数学压轴题。

难吗?难。

能解吗?能。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背英语,午休时间用来刷理综,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要再做一套数学卷子才肯睡觉。她从前爱美,现在头发随便一扎,眼下的乌青遮都懒得遮。

姜晚看她这样,心疼得不行:“你至于吗?就为了一个男的?”

商玖瑶没回答。她把一套理综卷子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至于吗?

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停下来,她和商瑾砚之间的距离就不会改变。他站在九年前的地方,她站在九年后的地方,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还有城市、学历、眼界,以及苏恣媛口中那个“幼稚廉价”的商玖瑶。

她不想当那个商玖瑶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六月的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气息,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商玖瑶瘦了整整一圈,可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从前小女生似的雀跃和崇拜,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灼灼的光。

毕业典礼那天,苏江一中的大礼堂坐满了人。女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头发却各有各的心思,有的编了辫子,有的别了发卡,仿佛要在最后一天留下点什么不一样的痕迹。

商玖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心里攥着一条手帕,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主持人在台上念着流程,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发言,教师代表发言。她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那棵老槐树,又收回来。

然后主持人念出了一个名字。

“……特邀嘉宾,商瑾砚先生,为同学们送上毕业寄语。”

商玖瑶的呼吸停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坐回去,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商瑾砚走上台的那一刻,整个大礼堂安静了一瞬。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袖口挽到手腕。他看起来和清明墓园里那个清冷疏离的男人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距离感,多了一些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他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开口说了一句:“恭喜你们,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场重要的战役。”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商玖瑶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拼命地忍,拼命地眨眼睛,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想起上一次这样哭,是齐阿姨生日宴那天,她看见他和苏恣媛站在一起。那一次哭是因为心碎,这一次哭是因为想念。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高三这一年,她没有再找过他。她把他的微信聊天框从置顶取消了,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把所有可能让她分心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压到看不见了,压到不会再想了。

可他往台上一站,所有压下去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比从前更加汹涌。

商瑾砚在台上讲了什么,商玖瑶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就那样红着眼眶,隔着大半个礼堂的距离,贪婪地看着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看见了水。

久旱逢甘霖。

她从前不懂这个词的意思,现在忽然懂了。

毕业典礼散场的时候,大礼堂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拥抱、拍照、告别的声响。商玖瑶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红眼眶,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教学楼。

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空了。

走廊上散落着被丢弃的试卷和草稿纸,墙上贴的励志标语被风掀起了角。商玖瑶的教室在四楼最东边,她推开门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多了一捧花。

不是那种花店里包装精美的花束,是一捧用牛皮纸随意裹着的白色洋桔梗,素净得像一个沉默的拥抱。花束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隽的字——

“高考加油,旗开得胜!”

字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简简单单,像是一个没头没尾的祝福。

商玖瑶捧着那束花站在教室中间,一动不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她不知道商瑾砚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间教室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座位的,甚至不确定这束花到底是不是他放的。可那行字迹她见过,在齐阿姨生日宴的签到本上,她偷偷看过他写的名字。

她把那张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洋桔梗的味道很淡,像雨后的青草,又像她第一次在墓园里从他身上闻到的那种气息。

商玖瑶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