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过后,天气一天天转凉。
陌上留在了他小时候待过的镇子里。
他手里有足够的钱让他前往谐云门之类的大门派,正式转行为道士。
每一次陌上都控制不住脚步,无法迈出镇子一步。
不知道郡主和阿云什么时候离开。
只要他们还没走,陌上就不想走。
可笑的是,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走。
他睡在破败的庙头,用符给自己画出一方天地,以免被同来睡觉的乞丐打扰。
天一亮,他就上山,站在他小时候一直站在的悬崖边。
不同的是,他想跳下去的执念已经变了。
小时候的他想跳下去,是因为想死;长大后的他想跳下去,是因为留恋。
若是他没有遇到郡主,这样的转变大概就不会发生。
若是他没有遇到郡主,他现在大概是一具白骨。
陌上出生即是孤儿,没有人收养他。
小镇上的人看见他是个脏兮兮的小鬼,也不愿靠近他。
直到他稍微大一点,有了力气,一个人去干苦力活,在河里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束起了长发。
镇上的人突然又对他亲切起来。
突然间,陌上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苟延残喘,拼死累活混口饭吃,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站在悬崖边思考,想过一死了之,又觉得若是这么死了,他前面十五年都白活了。
不甘心,还想继续挣扎。
深陷黑暗的沼泽,陌上不小心摔下了悬崖。
本以为迎接的是死亡,却被一个人从沼泽里拉了上来。
长明郡。
青杉少年的双眼蒙着白纱,被一个长相奇怪的女子搀扶着,仅看那瘦削的下颌,就让人联想到一个清秀好看的少年。
陌上看见他的时候,就在想,这个看起来这么柔弱的少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说他叫浮生,问陌上的名字。
其实陌上没有名字,小镇的人也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看见浮生的时候,陌上就想起了一句人们常说的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那便叫做……陌上。
少年的语气很温和,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再靠近一点点。
陌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浮生。
浮生不觉得他奇怪,反而说有一个办法,还问愿不愿意。
陌上自然愿意。
浮生让阿云把陌上安顿下来,却不急着让陌上去尝试他口中所谓的“方法”。
第一个晚上,陌上发病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陌上就有一个毛病。
只要发生了什么让他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或话语,他就会十分烦躁,忍不住地让自己受伤,来缓解那种感觉。
陌上今天做了一个噩梦,他不记得是什么梦了,总之醒来后,砸碎了茶杯。
他的手很痛,忍不住哭,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般这种时候,只要一个人熬过去就好了。
直到一个人蹲在他面前。
是浮生。
真奇怪,明明浮生的眼睛被白纱蒙着,陌上却能感受到他的担心和焦急。
陌上突然觉得很委屈,放开了死咬的唇,在浮生面前哭了出来。
浮生抱住了他,轻拍着陌上的后背,安慰着陌上。
陌上见过小镇里的母亲安慰自己的孩子的样子,也是像浮生这样,抱在怀里拍打着后背。
浮生的手很轻柔,温暖又有力。
陌上在浮生的怀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浮生在自己身边,似乎守了自己一夜。
可醒来时身边却空无一人。
陌上想,那大概是梦吧。
浮生很亲人,他的侍女阿云也是一个俏皮的姑娘,很自然地把陌上当成了长明郡里的一员。
三天后,陌上见浮生还没有要把他那所谓的办法告诉自己的样子,便开口问了。
陌上看见阿云略有心虚地看了一眼浮生。
浮生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让陌上跟他来。
他们来到了长明郡的中心,这里摆满了陌上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蜡烛。
蜡烛围着一个石墩,石墩上是一盏灯。
浮生说,那是长明灯,需要一个守灯人。
只不过,点灯需要条件。
首先,长明灯认主;其次,傍晚点灯,燃烧的是点灯人的生命。
陌上问,点灯有什么作用。
浮生一一告诉了他,最后道,点完灯后,他的眼睛会暂时复明到今夜子时。
陌上不关心长明郡的运转,但他关心浮生的眼睛。
长明灯第一次认主,陌上很意外。
他已经知道了浮生和阿云是妖怪,也知道了长明郡是妖怪的府邸。
但作为长明郡的宝物的长明灯怎么可能会认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为主。
况且人类寿命如此短,根本不够长明灯的燃烧。
再者,在陌上之前,没有守灯人,长明郡又是如何运转的呢。
那时的陌上没有问出口,本分地点亮了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