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护士走进来帮邱席拔针金泰亨才醒过神来,他低着头手中的单子已经腻了一层汗,手中的粘腻感带着闷热他不得不将单子换只手拿。他看着邱席穿鞋,看着她稍显困难的弯腰原本想上去帮忙,但又想到刚才她冷淡的模样,停住了步伐站在原地默默等候。
他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散落了下来,被邱席全都挑到一侧露出她精致的侧脸,眼角似乎还泛着昨晚发烧的红晕,因为刚睡醒而变得更加寡淡的眼神。金泰亨意识到她打了一晚的吊水,还没吃东西,抿了抿唇轻轻问道:“要先去吃点儿早餐吗?”
说完他又脱囗而出,“现在还早,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吃点儿吧?”
他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邱席穿鞋的声音,金泰亨的话一字不漏的落在她耳朵里,她站起来瞬间眼前一片雾蒙蒙,她堪堪扶住床的把手才站稳,她看着金泰亨目光凝聚在他手上的单子,单子被他的手指掐破了,他似乎很紧张。
看着金泰亨这副模样,邱席心底明了这是觉得有愧自己了。她慢步走向他,边走边扎起头发,等到完全站在金泰亨面前一个漂亮的马尾已经扎好了,前面的碎发也被她撩至耳后,“那就走吧,先去吃点儿。”
她先走过很金泰亨一起去交了钱,坐上车的时候又被车上的香味铺面呛了一下,昨晚因为发着烧感官并没现在这么通畅,鼻息间都是浓烈的香味让邱席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只能头撇过一边尽量不对着通风口。
他们来到街边一间早餐铺,邱席喊了一碗粥一杯豆浆后就把菜单递给金泰亨了,金泰亨点了一笼小笼包还有一碗白粥,等点完后抬头看见邱席看着地下在发呆。面无表情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怕得慌,她没有上妆的脸蛋素颜朝天,皮肤又白又嫩滑,就是透着点儿青。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素白的面庞,拿着勺子的那只手上还有一个淤青的伤口,周围延了一圈淡淡的血迹,他不知道她是何时把绷带丢掉的。她手一抖一抖儿地勺着粥,在最外面那一圈儿慢慢勺起再送到自己嘴前呼气,温吞斯文得很。
金泰亨边吃边观察着她,他发现邱席是真的不喜欢表达自己。比如刚才第一口粥烫到的时候眉头猛地一跳后又硬把那一口粥含进去,腮帮子咕噜了一圈才咽下,汤勺在粥水里搅动着,特意把姜丝挑了出来放在一边却又勺了一勺粥盖上去,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又或许是无心之举;比如刚刚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针抠磕在了桌沿边上她也忍着没出声,牙齿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喉间的闷哼卷了回去。
她太不同了。宋一娇俏又容易跳脚,和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邱席,伯母那边有为难你吗?”金泰亨挥了挥在自己面前翻滚的雾气,说完后他明显感觉到邱席气压低了一度,稍稍愣神后又吞了一口粥。
“没有,我会解决的。”
金泰亨不是没见过她母亲,那是一个明艳又得礼的女人,和邱席很像却又不那么像,邱席比她多了丝人情味儿又少了分生动。那是还没有和邱席挑明的时候,他依旧记得那日在出发前他紧张得在镜子前整理领带,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头发衣领还有鞋子,见父母是件繁琐的程序。在进家门时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博美犬,手上的珍珠戒指很衬她,如果不是邱席说她已经四十好几要不然金泰亨根本无法相信。
她母亲很健谈,反而邱席坐在旁边沉默寡言,她就像是透明人一样最在沙发的最边上手里拿着文件一边对着手机核实工作,似乎他们的对话与她无关,似乎要和金泰亨结婚的人不是她一样冷静自持。有时讲到邱席不那么顺心的话时也只是淡淡挑起眼睛扫过去看一眼,随后又化成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金泰亨觉得这氛围不太妥当,这才忙起身说和邱席有事去做。
临走前他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只绑着丝带的钢笔,没有注意到邱席当时错愕又愤恼的目光把它收到怀里。现在那支钢笔应该在宋一手上,她看着好看所以就抢去了。
“那就好。”说完后,空气像是凝固一样带着尴尬的气息,可能只是金泰享觉得不舒服转眼看到了邱席还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瞥见那白粥手一快夹了一筷子小笼包放在她碗里,他夹得太急太用力,筷子一抖皮破了,里面油腻的汤汁全都倾洒到粥面,原本白面的粥被染黄、最上面飘了一层油。
邱席看见后面不改色地将小笼包送进嘴里,忍住反胃的冲动又从底下勺了一勺清粥,这才压住。
金泰亨愣住了,脸和耳朵因为羞愧红了个遍,支支吾吾最后只剩得一句抱歉。
邱席说了句没事后端起旁边放着的豆浆,头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去,有点儿凉了但不碍事。
等到结完账再坐回车里时那股幽香又冲了上来,她吃得太饱了有点顶得慌,再这样下去她非吐不可。她屏住气,说话的语调也往下沉了一度:“可以开一下窗吗?”
好在金泰亨动作快,说完就立马开了窗,开到一半又合上去只留了两个指头的缝,“不开这么大,会感冒。”
邱席并不是不听些小八卦,职员中的八卦最为让人津津乐道。她不知道金泰亨这在某种意义上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坏男人,但他懂得温柔为人又正直,温润有耐心,是做老公的最佳选择,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狠心。像是昨晚那种情况他不该讲她抱在怀里,更不应该将她的手握紧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了,她是可以清晰感觉到男人那种焦急又自责的情绪,他的过分照顾好在是施展在邱席身上,她是个清醒的女人。罢了,她也没空去理金泰亨是哪种男人了,过了今天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顶多多了层前夫前妻的头衔。
趁金泰亨在开车的功夫,她打开了手机,现在自己也没那精力去办公了,手指神使鬼差地往边上移去打开了相册。在里面有一个独立的相册,照片是一张纸条,一开始在闵玧其口袋里摸出的纸条,她怕自己冒失弄不见就拍了一张。看着上面的字迹一下就笑开了眼,因为想到了那个男人别扭又可爱的样子。
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其实是在不好意思,不知怎么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耳尖上的红粉和指尖的颤抖。
金泰亨在余光中膘了一眼,原本还沉默冷着脸的女人一下就酿出了笑容,不大但是足以。
他的手扶在方向盘时虚了一下,他摸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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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很简单,章一盖两人就彻底断了。
今天来登记结婚的小情侣很多,来登记离婚的也多,但居多是中年夫妻。一群人里混了邱席和金泰亨这一副小年轻面孔,别人看着邱席虚弱的样子开始猜测连连,甚至有人说是女的肚子里死了人心灰意冷要和老公离婚,即使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抵不住八卦的猜测,被她听得一清二楚,邱席在旁边听见了扯了扯嘴皮子笑了一下,散漫地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眼里透着寒光和调侃,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他们慎得慌,很快就噤声。
金泰亨在一旁默不作声,明白邱席这一眼是在为他们开脱,他目光复杂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手机的叮咚声让他身体一震才收回目光。
「泰亨,我在外面等你哦!」
是宋一。金泰亨瞳孔微缩,他忘记了,忘记自己前晚和宋傩说过的话。他僵硬着手把手机放进裤袋,虎口卡在口袋边缘,粗糙的质感让他的手磨出一道红色痕迹,很烫也很麻。他不敢看向邱席,脑海里却一直闪过昨晚的情景,软在他怀里的躯体、平躺在病床上的瘦弱人儿、小小的手安然躺在自己手心的模样,一幕接着一幕他沉了口气,转过去和目视前方的邱席说:“邱席,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邱席蒙了一下,越过了金泰亨看见了窗外摸着肚子的宋一心下了然,“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但是没有原谅,她是个要面的人,所以她不接受。
办完出来还没走下台阶就见到她像一只欢快敏捷的鸟儿一样冲进他怀里,就在前一分钟还是自己名义上合法丈夫的男人此刻怀里抱着其他女人,即使金泰亨再愧疚不安却还是在宋一冲过来的一瞬伸手捂住了她的肚子,即使那儿还是平坦的一片。
他蹙着眉,弯腰的时候从脖子上滑落出的项链在空中腾了几下,上面的素戒和宋一挽着金泰亨胳膊的手上那一枚是一对。
“小一,怎么这么马马虎虎的?!伤到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急,却盈满了关心和心疼。
邱席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的酸就快要冒出来了,金泰亨呵护有加的语气和宋傩幸福的模样在她心底生了根,枝桠不断地朝四处蔓延,划开她柔软的血管内脏最后深入骨髓。她太希望自己有一个家了。
现在拜托有个人来帮帮她吧,她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但心底的祈求比谁都响,盖过心跳声呼吸声和对面人的声音。
“邱席?”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润又有着和邱席一模一样的淡,即使很轻很轻,但邱席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闵玧其今天早上在认清了小姨离开的这个事实后依旧没和母亲说,这对她会是雪上加霜。他一早没吃东西,只是匆匆喝了几口水,将水瓶放在了车头的凹槽处又开始赶着下一趟订单,一家接着一家,抢单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指尖似乎都发麻了。
他送的这一单有些难搞,电梯在维修,要上去十四楼,又是大夏天的。他看了眼外卖,确定不会洒出来后,提着它就往上冲,跑到十楼时就基本没力气了,脚步都是浮的。没吃早饭果然没精力干活,好在那一家是个小孩的单,也没说什么。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小鸟依人地挨在旁边,脸白生生的还带着女孩子的娇蛮。
他抬眼一望,得了,明政局。很明显是来干什么的,看着气氛十有八九是离婚来的。
他看见邱席因为难堪微微颤抖的身子,看见她放在后面紧紧握住的拳头,她的指甲不断地扣指节,本就皮嫩,不一会儿就见红了。
他把车停在一边,拿毛巾囫囵擦了一把汗,脸上还带着被热闷头的红晕,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刚踏出去一步就猛然掐住步伐,脚落回原地,抬手快速将上身的外套脱了下来,只剩下他里面的内衬,一件黑色的T恤。他把工服甩到座椅上像个愣头青一样跑了上去。
还没等闵玧其想好他就已经冲了上来,因为看见了邱席此时此刻的无助,因为他所谓的还人情。
他又喊了一声,“邱席。”
不再是试探,是安定又平稳的一声“邱席”。
他记忆力不算好,很多事记着记着就忘了,所以经常要在备忘录里记着,但是他没有忘记这个女人只说了一次的名字,邱席。
他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下来,原本像是木条一样僵直的身板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