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闲时
蝉鸣被午后的风揉得细碎,透过葡萄藤的缝隙,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魏无羡蜷在竹编的躺椅上,手里捏着半块冰镇西瓜,红瓤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棉布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懒得擦,眯着眼瞅着不远处的石桌——蓝湛正坐在那里翻书,墨色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落在上面,像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蓝二哥哥,”他拖长了调子喊,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你看的什么书啊?念两句来听听呗。”
蓝湛头也没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铅字,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人间草木》。”
“哟,这么雅?”魏无羡嗤笑一声,咬了口西瓜,甜津津的汁水漫过舌尖,“我还以为你要抱着《家规》啃一下午呢。”
话音刚落,就见蓝湛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此处无家规。”
魏无羡笑得更欢了,把西瓜皮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拍拍手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几步凑到蓝湛身边。他探头去看那本书,封面上的字迹清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他伸手去捞蓝湛手边的茶杯,被对方轻轻拍了下手背。
“刚沏的,烫。”蓝湛说着,还是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晾过片刻了。”
魏无羡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淡淡的龙井香。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舒服得喟叹一声。
“还是你会享受。”他挨着蓝湛坐下,肩膀抵着肩膀,“想当年在乱葬岗,别说龙井了,能喝上一口干净的热水都算奢侈。那会儿我带着温宁他们种土豆,天天蹲在田埂上啃窝头,风吹日晒的,哪有现在这么舒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半分怨怼。蓝湛却微微蹙了蹙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魏无羡的手腕骨节分明,手心带着点西瓜的凉意,指尖还有薄薄的茧。
“都过去了。”蓝湛的声音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反手握住蓝湛的手,十指相扣。他低头看着交缠的手指,蓝湛的手干净修长,掌心温热,握着他的力道不重,却刚刚好。
“是啊,都过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多好啊。没有仙门百家,没有夷陵老祖,只有我,和你。”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飘来的栀子花香。葡萄藤的叶子沙沙作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却不觉得聒噪,反而衬得这小院格外安静。
蓝湛合上书,转头看他。阳光落在魏无羡的脸上,映得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惊惶和疲惫。
“饿了吗?”蓝湛问,“中午做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提到莲藕排骨汤,魏无羡的眼睛更亮了。他想起师姐,想起云梦的荷塘,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酸涩。那些曾经让他痛彻心扉的过往,如今都成了埋在心底的回忆,不再尖锐,只剩一点温软的余韵。
“要放玉米!”他立刻嚷嚷,“还要炖得烂烂的,排骨要选肋排,莲藕得挑粉的——”
“知道。”蓝湛打断他,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已经买好了。”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又开始哼唧不成调的曲子。蓝湛没再看书,就坐在旁边陪着他,听着他跑调的歌声,看着他在阳光里晃悠着的脚丫,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嬉闹声,隐约还有卖冰棍的吆喝声。风里的栀子花香越来越浓,葡萄藤的影子慢慢挪了位置。
魏无羡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侧过头,看着蓝湛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阴影,突然觉得,原来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家。
不用很大,不用很华丽,有一个人,愿意陪他晒太阳,愿意听他说废话,愿意等他回家,就够了。
他悄悄往蓝湛身边靠了靠,脑袋枕在对方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梦呓:“蓝二哥哥,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蓝湛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魏无羡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蝉鸣依旧,风过檐角,小院里的时光,慢得像一碗温吞的茶,悠悠长长,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