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生日

会议一开就是五个小时，从傍晚昏黄开到了月明星稀，直到凌晨两点，几个人还坐在会议室对着几张照片思考。眼见案件再次进入瓶颈期，王春彧也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在这里一直耗着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最后也把这些人都放回去了。

曹恩齐走出警局就看见跟唐九洲站在一起的何运晨，三步并两步上前露出自己最完美的微笑，“何律，一起回去吗？”何运晨看清来人后只是礼貌回以一个微笑，婉拒道：“我还有事，下次吧”

说罢就和唐九洲一起走了，曹恩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齐思钧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条街道望去，打趣对方，“他都这样子拒绝你多少次了，你说说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曹恩齐望着那条已经没有人影，漆黑一片的街道，许久后轻声开口：“我也……不知道”

十八年前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小孩终于有了动静，手指轻轻蜷缩着，慢慢地睁开眼睛适应屋内的强光。等他终于可以完全睁开眼环顾四周环境时，只能看见通体雪白的墙壁，这里是医院。"我被救了么……”曹恩齐望着病房的天花板，自己的鼻子上甚至还套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动一下都特别困难，只能勉强活动一下手指。少年神色黯然，一直在往旁边看企图寻找什么，那个叔叔呢，他怎么样？

在曹恩齐昏迷前的记忆里他记得他是要去公司找妈妈的，却在公交车上睡着坐过了站，最后还是司机不耐烦的催促声把他吵醒，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坐到了哪里。曹恩齐只能下车，在附近找回程的公交车站，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站牌，他坐在凳子上晃着腿等末班回程的公交车。突然一声轰鸣，背后掀起了一阵微风，曹恩齐转头向身后看去，不远处是一个等着拆迁的写字楼。

曹恩齐看着那栋楼，刚才的声音好像就是那里传来的……

到底是八岁大小的孩子，根本压不住好奇心，曹恩齐往那栋楼的方向走去。写字楼的正门用封条封了起来，但是本该上锁的门却虚掩着一条缝，曹恩齐试探着从封条下钻了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路，而且到处都充斥着非常刺鼻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特别不舒服，没走两步就又原路返回，刚走到门口里面又是一声巨响，就在曹恩齐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虚掩着的门被一阵狂风轰然吹开，冲击力直接把他甩飞了出去。他被重重地砸在地上，身体各处疼的根本无法动弹，就在他尝试起来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不远处响起，随后是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就被一个男人抱了起来，往远处跑去。曹恩齐的头倚在对方肩上，等他睁开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脸时，却先一步看见楼内大门里闪出来的火光。

“快跑！”

他用尽自己所有力气喊出这一句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人就在医院病房里。

醒了有十分钟左右，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看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后赶忙放下东西，语气急切，“恩齐，你终于醒了，不要动啊！我去叫医生！”

医生检查完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房间，那位气质温婉的女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孩子。曹恩齐把视线从窗外移到对方身上，这才开口说话：“妈，那个救我的叔叔呢？”床边的人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包裹住他冰凉的双手，“我有去找过他的家属，对方拒绝了我们的任何谢礼。”

“还有，恩齐，那位阿姨表示她希望你也去参加那位叔叔的葬礼。”

母亲离开病房后，曹恩齐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愣神。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叔叔……死了吗？是因为我吗？

曹恩齐一动不动，任由脑中的想法吞噬着自己。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去参加那位叔叔的葬礼，他不敢去，也不配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叔叔又怎么可能会死呢？所以，都是因为他，他害那么好的叔叔丧失了生命，他是坏人，坏人怎么可以去好人的葬礼。他想，自己是有罪的，是背负着生命的罪人。可他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怎么办，警察叔叔会把自己抓走吗？

这件事成了曹恩齐从小到大的梦魇，十几年过去依然是他心里最痛的那根刺，在心脏表面来回划过，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也正是因为此，未来的曹恩齐报考了警校，成为一名警察，这样在他心里，也算是对天上魂灵的一个安慰吧。

他成为了和叔叔一样拯救生命的人，是他对英雄的赎罪，也是他对自己的赦免。

曹恩齐的18岁是在警局过的。

当天市中心出现一起谋杀案，他被迫回局里加班，等到结束工作已经十一点了，他这一天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局里跟嫌疑犯一起过的。在快零点的时候，曹恩齐开车去了墓园一趟，轻车熟路地找到母亲的墓碑，仔细擦拭过一遍又坐在一边说了会儿话。随后他起身，往墓园深处走去，绕了一圈路找到一块墓碑，碑上简单地写着“何永平”三个字，旁边是一张略显严肃的大头照。他在碑前站了许久，未言一句，只是最后轻轻放下一捧百合。

从墓园回来后，在街上转了一圈，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个世界明明这么大，他却找不到一盏为自己亮的灯。在第三圈晃完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瞥见街边一家非常不起眼的串串香，明明自己一点都不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直到现在曹恩齐回想起来都还是无法解释当时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可能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吃夜宵，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去找一盏亮着的灯。

“老板！一盘串，一瓶啤酒”，二十分钟后，何运晨看着对方桌子上堆成小山的空瓶子，警惕地开口：“别喝了，你别喝多了耍酒疯闹事啊，事先说好，喝多了帮忙打车得另外收费。”曹恩齐一杯酒下肚，脸上很快又是一片红晕。他语气不满的嘟囔着，“你以为我缺那点钱啊！卡给你，随便刷！"

说罢，曹恩齐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卡，霸气十足地拍到桌子上。何运晨拿起那张卡来回翻了翻，看见上面大大的“身份证”三个字陷入了沉思。何运晨叹了一口气，把身份证塞回他的手上，在曹恩齐对面坐下，并在对方满脸问号的凝视下，从筷子筒里抽出了一根一次性木筷，折成两半，把其中一节插进一个空瓶子的口中。只见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那节木棍，曹恩齐的视线迅速被火焰占据，像光一样，把那半截筷子包裹住。

而创造光的人，在光后对他轻声道，“醉鬼，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