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同学的尸体已经被推走了。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肉饼罢了。听其他抢着救援的同学说,暗红色的血迹一直从正门拖到了长安街上,人一被碾过,成块的骨头都没剩下,红黑色的尸体上,淡淡的白沫,差不多就是骨头渣子了。
院长特意来找了我,将弟弟的平安报给了我。压在胸口的一块重石当时便哐当落地一般,感觉无比舒畅。作为喜讯的回报,我操起了手术刀和止血棉。一颗颗深深嵌入肌肉组织里的弹头被我取出。等我有时间擦一擦脑门的汗,喝一口水时,才发现自己也算是半个血人了。
交付于我的最后一场手术完成后,我看着这个昏迷在手术台上的学生。差不多五年前,我也和她一样大,差不多五年前,我也做过和她一样的事。怎么就会失控成这样呢?事件过后的第一天,从鬼门关口被拉回来的学生将近就有两百多人,但是相对更多的。是那些被击中重要器官的,那些当晚就被当场击中头部的,还有那些在混乱的局面中得意幸存却在次日被相关部门塞上卡车带走的。当然,还有我那被装甲车压成人肉饼的昔日的同学。
他们仅仅只是消极抵抗而已啊。
手术台上的女孩依旧昏迷着,当天的医院很混乱,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家属。我搬了张椅子,守在她的身边。能感觉到祥和,仅仅于我们二人之间。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窗,人民军队和人民警察还在城市内来回奔走着打压着人民。
不一会,我看见弟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我这边走来。我想问问他,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我想问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我想问他,你不怕死么?
等到他站在我面前时,我不想再去问什么问题了。
“啪!”我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我从小欺负到大的弟弟突然离开这个家庭。
他高高地昂这头,能看见的,是一个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而努力着的男孩。我抱住了他,拍着他的后背。这一天半太久了,好像兄弟二人五十年未曾谋面。
他哭了,稀里哗啦的,在倚我的肩膀上,泪水和鼻水蹭了我一衣服。
“不要……哭……,同学……不要哭。”那个昏迷了一天的女孩醒了过来,看着我们兄弟二人。弟弟一下子放开了我,他一转身,把挂在脸上的泪痕使劲擦了一擦。
“你……你还好吗?”弟弟走到了女孩的床边,梗塞地问女孩的好。
“嗯……多亏了你哥哥。”女孩子微笑着答到。“你也活下来了呢。”
我才发觉,这女孩是弟弟的心上人。弟弟此时此刻流露出了我从没看见过的神情。
坐在一边的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或许我刚刚救了弟妹一命。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刚刚的一连串的问题。我意识到弟弟对这个女孩的爱慕之情有多么的深刻。
“值得吗?”提出这个问题的我,观察着他们两个人。这个问题不单单作为长辈去问弟弟,也是作为学长去问后生。
“值得。”女孩子的回答异常坚定。“即使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没有做错。”
弟弟也回答值得,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我将他们两个人留在了病房,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刚一出病房门,在拐角就撞见了一个受了伤的大个子。他是军人,我知道的。抢救军人和学生,各个标准都是不同的。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女孩子的病房传出了弟弟和女孩两人的歌声。那天晚上,被困的所有学生都在歌唱这首《国际歌》那天晚上,端着步枪的士兵成为了法西斯。
军人听到了歌声,往女孩儿的病房走去,我当不下心,就跟着他。
哪知,这一走廊的病房都唱起了歌,“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军人停在了女孩儿的病房门口,看着唱歌的二人。我不知道他在向眼前的这群学生开枪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现在,他的头倚在了门框上,双眼紧紧地闭着,泪水止不住地滴答滴答地打在地板上。
看上去,我和他同龄。可是对待同一类人,我手上沾染的鲜血是为了救人,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乃是为了杀人。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了他毛巾和一颗槟榔。
“他们没有敌人,他们没有仇恨……”我这么跟军人说。
他呆呆地望着我,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