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灯光太暗,何止只记得时暇颠三倒四、模糊不清的陈述。
他们并排坐在楼梯口,面对黑漆漆的晚上。
时暇告诉何止,他的妈妈自杀了。
很小的时候,时妈妈患重病,常年下不了床。时爸爸承担不起照顾两个人的压力,在一个早晨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
治病欠下了大笔钱,时妈妈的病情依然不见好。为了还债,时暇不断打零工。一年前他遇上酒吧老板,急需用钱的时暇就谎报年龄,终于被聘用在酒吧做服务生。虽然工资不太高,但总算稳定比到处打散工强。
时暇对酒吧的工作没有过多的回忆,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然不知道是谁,将时暇在酒吧上班的事举报给学校。事情越闹越大,警察也介入调查。酒吧被停业整顿,时暇的处理由停学改成劝退。
时妈妈知道时暇为了她被退学,积压多年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完全崩溃了。时暇办好退学手续,回家时看见妈妈从楼顶一跃而下。
流了好多好多血,衣服里有写满对不起的字条,就死在何止等他的地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时暇没空告诉何止。
何止哑言,他只知道时暇是缺钱才在酒吧上班。从没想过、从没问过太多。
谎言的背后,真相那么不堪。
很久以后,何止只能默默看着时暇,然后安慰的拍肩。
“差不多说完了”时暇眼睛猩红,慢悠悠起身“我也该走了。谢谢你,止哥。等我那么久,不好意思啊。”
何止急道:“你要去哪!”
时暇勉强一笑,扯下何止死拉着自己的手。
“我妈妈已经死了,后事安排得差不多。再继续呆在这里也没意义。手机卖了,家里的东西被也追债的人搬走,这点还是不够还钱。”
时暇顿了顿,故作轻松慢慢说道:“有个星探很早之前就找过我,觉得条件不错,想让我去他们那里的娱乐公司试试看。就在X市,有点远。万一真能成呢?那样的话,应该就能还钱了。”
他这是……要去做艺人吗?
时暇要走了。
以后何止能在电视看见,能镜头下看见,能在别人口中知道时暇。
就是不能面对面说上话,好好抱一下。
“……什么时候。”何止吐出来这么一句话。
“明天”时暇回答很干脆“会有公司的人来接,今晚我想随便逛逛。”
“你不能去!”
何止站起身,声量控制不住。
楼梯口的破电灯晃了晃。
时暇看他的反应,尽管在意料之中,可是表现出茫然。
……
“为什么不能去?去了我很有可能摆脱债务,轻松一点不好吗?你干嘛不同意?”
“我……”何止语塞,他没有资格来说教。
被抛弃、背负债款、至亲坠楼。
何止没经历过这种绝望,更不要提什么感同身受。时暇扛起生活家庭的责任,而他还是个被父亲打压,连点自我想法都不敢有的未成年。
他们之前有的是差距和无力。
谁也不知道将来。
何止全乱套了:“你还有高考,你还有其他出路,你、你……反正就是先别走。”
时暇都笑了:“你傻了?我被退学好吧,档案里有记录,哪个学校看完敢收。”
“可是你不知道去了会怎样。”这是何止最后能想出来的话,抓住他的手臂。
时暇吃痛抽开。
“我什么都没了。”时暇无奈道。
路灯忽明忽暗,时刻准备吞下最后的光,保护好夜晚的颜色。
未来对于时暇而言,清晰坦荡又无所谓。
对于何止,又模糊不清。
“已经不重要了,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可以有我。”
时暇猛然怔住,错愕不已。抓住最后的时间好好看着何止。
何止:“你等等。等我有能力帮你,变得被需要。你信我,就等一下。”
他们不明白,证明这句话,他们一起用了好多年。
“好啊。”
时暇莞尔。
何止不敢相信他现在简单干净的笑意。
“哪天,我等。”
没有后话不了了之,时暇头也不回,挥挥手。
从光里走来,然后路过光。
何止始终没跟上,而是在原地看他渐行渐远。迈出一步就后悔,一动不动又显得懦弱。
如果何止追了上去,会有十三年后的故事吗?
他认为不会改变什么。
我只觉得承诺太可怕了。它是永恒的,谁来兑现,什么时候兑现却不是。
这一点也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