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空暗沉的出奇,弥屠透过窗户看过去,九重天宫与妖界交界那一片沙海,天空尤为混浊,不知哪来的大风,卷起漫天飞沙。
她急忙将采梵带去佛陀那里,刚巧看见焕古急急忙忙从佛陀的殿里出来。
“焕古,发生什么了?”
焕古停下来,担忧的看了一眼天空,道“不晓得,我正想去看看,天宫给我来信,让我快些过去,说是出了事。”
弥屠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去。”
焕古低头看了看弥屠拉着的采梵,道“她是谁?”
弥屠抬头看看混浊的天空,道“她是我前几日捡回来的,君檀在那儿了。”
焕古愣了愣,她有多了解君檀他不晓得,但是他晓得她从来就没忘记过他。
“那你还要过去吗?”
弥屠笑了笑,蹲下对着采梵道“采梵乖,先去佛陀爷爷那里,姐姐去去就回。”
采梵拉着她的衣袖,点了点头,“姐姐要早些回来。”
弥屠冲她淡淡一笑。
……
她依旧是那袭白衣,缓缓停在那片大漠的上空,在这里,盘古杀光了背叛他的那支九尾天凤部族,下了那从此以母命换子命的诅咒,自此,此处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只有黄沙漫天,再无一寸生灵。
她缓缓蹲在云上,冲着君檀一笑,居高临下道“上神这是做什么?”
站在她身后的燕钧捂着胸口,紧张道“弥屠,你快回去,这没你的事。”
她轻轻用眼尾瞟了瞟他,“是没我的事,但是本佛今日闲来无事,管管闲事也无妨。”
她站起身,衣袂被风吹起,面色冷肃,那一刻,她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让周遭都黯然失色,其实许多人见过的都是任性的弥屠,从未见过认真起来的弥屠是怎样的。
弥屠早已感受到云玦强大的仙泽,看来,燕钧是要要集齐天玦,只有这样可以解除盘古对九尾天凤一族的诅咒,所以,两军在此对峙。
她看了看君檀身后的天界大军,她没有想到,君檀会帮助天君对付燕钧,不管怎么样,燕钧是他的朋友,可是,孰轻孰重,似乎不必言说。
“我要帮他。”弥屠缓缓落在地上,看着君檀。
“你不该参与此事。”君檀低垂着眼,没有看她。
“对于你来说,我算什么?”弥屠轻轻勾了勾嘴角,眼里没有期待,她已经不会有期待了,她也许已经放下了。
君檀抬头错愕的看了他一眼,对上了她如水无波的眸子,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白,她早就不需要他的答案了,不管怎么样,她不需要了。
燕钧去天君那里抢来了云玦,他说赤魂的身体开始腐烂了,冰封不奏效了,他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燕钧说如果听楼还在的话,她的冰封术或许可以让赤魂永久冰封,可是,没有如果了。
弥屠对他笑笑,“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
妖界大部分兵将都来了,燕钧是要拼死一战了,如果输了,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这云玦还只是一小步,后面面对的是什么,还无从知晓。
九重天宫大部分的兵力也汇聚在这片大漠,可是妖界毕竟只是被南梨雪涧收容的一小部分,如何也是不能与九重天宫的一方圣地相比的。
就算她不能代替佛界帮助他,她至少也要以她自己的名义帮助他。也许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捻了个诀,轻轻伸开右手,掌心向上,碧珂在她的手心打了几个转,弥屠轻轻合起手掌,将碧珂握在手中。
“也许你不知道,当初赤魂将司念交到我手里,我没有保护好他,现在我至少要保护好司念的父君。”
弥屠突然自嘲的笑了,“君檀上神怎么会不知道,司念还是你从我手中抱走的呢,我竟然忘了。”
焕古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本来站在君檀身后的他,见到弥屠想要攻击他们便上前想要靠近弥屠。
弥屠轻轻挥手,宽大的衣袖带起巨大的风,所有人都向后退去,焕古也是被吹得向后连退几步。
只有君檀在漫天黄沙里屹立不动,他缓缓抬手将寒央剑紧紧握在手里。
“今天,你是打算帮他到底了?”
弥屠轻蔑一笑,“除非你让他安然离开,否则,我不会离开的。”
君檀亦是轻轻一笑“天宫的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拿的。”
“若是我非要拿呢?”
“我不会伤害你,可是我也不能放过他。”
弥屠没有继续说话,她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黄沙,北风席卷,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她的心。
剑风扫过弥屠的耳畔,笛音亦是绕着天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所有的生灵在如此强大的气泽中显得渺小又卑微。
也许从未有人见过如此恢弘的战争,也不曾知晓原来佛陀捡回去的一个小妖女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纵使君檀未使出全力,能在君檀手底下撑这么久也是不容小觑,怪不得当年可以凭一己之力挡下十万天兵三天三夜。
他们打的难舍难分,来看个热闹的神仙来了一批又走一批,口口传颂。
其实,他们两人哪里还是为了一个云玦。他们想要一个结束,此战一休,两世为人罢了。
君檀踮起脚尖飞升到半空中,弥屠抬头淡淡望了一眼,亦是飞身上去,他们在空中缠斗着,卷起无数风沙。
那三天,风沙始终没停,那三天,四海八荒纷乱不止,谣言漫天如风沙般。
焕古着实担心弥屠便上前护着弥屠,奈何君檀一剑便毁了焕古的半副身子,如当年的弥屠一般,弥屠没来得及护住焕古,眼睁睁看着焕古摔在地上,她痛苦的闭上眼睛,自嘲的笑了笑。
君檀眼都未曾动一下,“以前念在你是天孙,不曾追究你伤她之事,今日你既然自己送上来了,便尝尝当年她受过的苦。”
弥屠愕然看向他,心中一痛,“你今日才为我出头,可你却要与我一战,我还没有糊涂,当年是你一场天火差点杀死我,君檀,你告诉我,你讲的究竟是哪门子道理?”
弥屠声音渐渐变小,近乎抽噎,“我可从来没在哪本经书中见过。”
君檀望着她得到眉眼,和那脸上不愿长好的疤痕,道“伤你之事,我已然受过惩罚了,可是此事,实在是你做错了。”
最后,君檀朝着身后的领兵大将鹤罗挥了挥手,鹤罗迟疑了一会儿,率着大军向燕钧的军队冲去。弥屠缓缓闭上双眼,无数燕雀绕着他们的头顶纷飞。
她缓缓落到地上,站在两方军队之间,一个青衣女子出现在她的身后。
青衣女子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微微低下头,清澈的声音是这三天以来最动听的声音。
“六幺见过弥屠女佛。”
弥屠眼风扫过冲她而来的军队,空灵的声音响彻云霄“六幺。”
青衣女子微微抬了抬头,却没有看弥屠的背影,面上具是不惊之色。
“弥屠女佛,收手吧。”
弥屠轻轻抬起双手,碧珂从她的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停留着,无数光芒从她的身体流出,渐渐照亮了昏黄的天空。
“君檀,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弥屠至死方休。”
佛光照着四周的一切,弥屠身后的青衣女子依旧单膝跪着,但是嘴角却溢出了鲜血,其实,弥屠根本不会在乎她的哀求,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听楼了,她的手下对弥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白羽化作一只巨鸟飞到六幺身边将她衔走,待退到安全的地方才化为人形,将六幺抱在怀里。
天兵持着刀枪剑戟逼近弥屠,却被她周身的佛光打了回去,弥屠的佛光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任谁也无法通过。
君檀没有一丝心软,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弥屠一点点虚弱。每一刀斩在弥屠的佛光上,弥屠便弱了一分。
大大小小的神仙妖魔全聚集在此,有权势的在前面看热闹,没权势的挤在后面看热闹,要知道现在的大多是生在上古大战之后,很少有机会见到如此浩大的战争,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哪里有不来的理。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弥屠独自一人便撑下了这么大一场战斗。
佛陀带着采梵站在远处,采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闹着要去救弥屠,佛陀淡淡摇了摇头,以她的性子,这一战,怕是两败俱伤。
“没想到弥屠女佛当真是英姿飒爽,看这气势,也是不输当年的听楼了。”
一个红衣男子从一旁打着趣趣,丝毫不在乎肃穆的气氛。
弥屠斜眼看了看,没有说话。
“本君是魔君冷江漓,想与弥屠女佛交个朋友,怎么样。”
弥屠冷冷一笑,倾城之姿暗淡了所有的颜色。
“好啊。”
冷江漓爽朗一笑,“早先便听闻弥屠女佛花容雪姿,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
“难怪君檀上神会与弥屠女佛有一段佳话了。”
君檀淡淡看了看冷江漓,轻轻一挥衣袖,冷江漓就这样隔空被甩出去,他猛地吐了口血,捂着胸口缓缓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张狂的大笑。
“君檀上神,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君檀轻轻勾了勾嘴角,那圣主之风采尽显,那是一种强大的自信,纵使是弥屠也不曾见过。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本君不愿意,没有人能谈论本君。”
七天,弥屠撑了七天,她不晓得,灵轩台的火亦是烧了七天,七天,她从来没有觉得委屈,后悔,也没有想要退缩。
直到皓光带着司念出现在她的面前,司念被皓光抱在怀中,却拼命的想要来弥屠身边。
司念用稚嫩的小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娘亲是不要念儿了吗。”
弥屠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司念怕是她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不是娘亲不要司念,是父君不要娘亲了。”
君檀皱了皱眉,心里突然好痛,什么时候,他可以告诉她,他从来没有不要她,只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的苦衷,又有谁能够理解。
司念挣脱开皓光的怀抱,跑到君檀身边,抬头看着他,“父君是不是也不要司念了。”
司念擦了擦眼泪“父君说过,会在念儿与娘亲不要父君之前不要念儿与娘亲。”
“现在父君已经不要娘亲了,是不是也快不要念儿了。”
君檀平复了一下心里的复杂,转头看向弥屠,天玦一旦集齐之后,除了盘古没人能控制那股力量,他曾经在三生石上见过盘古是如何用它辟出幽暗海,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天玦一分为四。
“白羽,将司念带回碧水宫,没有本君允许不得离开。”
弥屠望着君檀的眼睛瞪的滚圆,那里面还是有些期待的,她想听他说,他没有不要她。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行泪滑下,一口鲜血染红了她纯白的衣衫,燕钧心里着实心疼弥屠,便将云玦横空扔了出去,君檀抬手接住,却没有一丝喜悦。
弥屠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燕钧,她撑了七天了,已经七天了。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弥屠没有说什么,眼看着便要摔到地上,君檀飞身到她身边将她揽在了怀里。
弥屠轻轻将他推开,自嘲的笑了笑“君檀上神,我真的高估自己了。”
“对不起。”君檀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因为在你的心里,我只是一个替身,不过,替身现在想明白了,不会纠缠着你了。”
“君檀,我真的没有很贪心,我要的不过是你一句挽留罢了,结果,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冷江漓笑了笑,依旧是张扬的语气“君檀,你以为所有人都不计较的喜欢你吗。”
弥屠淡淡瞥了冷江漓一眼,向西走去,她是西天梵境的女佛,他是九重天宫的上神,一个在西方,一个在东方,也许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吧。
君檀曾说过对于他来说,那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此时对于她,又何尝不是。
那萧瑟的背影是那么孤寂,从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