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窗帘反射太阳光,洒在了那架钢琴上。
一位鬓生白发的中年人不知第几次抚上那琴键,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极度悲伤的钢琴曲。
余音绕梁。
正对着窗边,有一座墓碑。
杂草丛生,无人管辖,甚至碑身上都布满了青苔。上面写着什么字,也都看不清了。
只不过墓碑后种了一大片向日葵。
他依旧光芒万丈,而他早已被时间尘封。
曲毕,中年人起身,向着墓碑行礼。
“我来寻你了,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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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地点。
“林洋,以后这就是你的钢琴老师了,快叫老师好。”
一位身着西服的男人引一男孩入琴室,钢琴前,少女缓缓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这俩父子行了礼。
“老师。”
少女挠挠脑袋,莞尔一笑,道:“不用这么拘束!我也……没大少爷几岁,少爷叫我宋林就好。”
宋林背着窗户,清晨破晓光芒万丈。
林洋对着宋林,稚子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身后有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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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阿林阿林!你快过来!”
曾经稚子已成翩翩少年,曾经少女已亭亭玉立。
宋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纤细的手不知第几次抚上林洋那毛茸茸的脑袋。
“怎么啦小洋子?”
林洋指向太阳照着的那一小块地儿,那是一破土而出的幼苗。
宋林一惊,随后笑道:“呀,我们的向日葵发苗啦。”
林洋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这耀眼的笑容。
“等它长大了,我就送给你。”
“不对,我要送你这么这么多的向日葵!”
林洋很认真地说。
宋林笑着顺顺林洋的头发。
“走吧,在不练琴你父亲要扣我工钱啦。”
那日夜里,林洋偷偷写下来自己人生中第一首曲儿。
《向日葵》。
“在黑夜里,向日葵也能找到太阳”
“而你就是,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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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林董事长的独生子是个音乐天才!”
光阴似箭,转眼间,少年已褪去稚嫩。
而他青春永逝。
看着报纸上写的阿谀奉承的话,林洋忍不住撕了它。
“什么东西,这样的破玩意儿谁爱看啊?”
嫌撕得不过瘾,林洋还踩了几脚。
“林董事长之子从小就热爱艺术,无师自通,十四岁就写下了人生第一曲——《向日葵》……”
这是报纸原话。
自林洋学成钢琴之后,父亲就不再养着宋林,而是直接放走了他。
十八岁吧,十八岁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墙角向日葵,迎阳独自开。
只不过被微风拉拉扯扯。
“阿林你帮我浇一下水!”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阿林……”
……差点忘了,他走了啊。
林洋靠在沙发上,眼圈儿红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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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枯萎了。
宋林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没了。
林洋只能看着曾经被打理得如此耀眼的向日葵,一点一点的衰老。
直至最后一瓣花瓣凋零。
如同他们的青春,一去不返。
他跪坐在花前,失声痛哭。
果然我还是没你细心,花都给我养死了。
可是……我们说好的,要送你花的。
花没有了,我能把我自己送给你吗?
你会要我吗,阿林?
可惜人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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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回来了。
来参加林洋父亲的葬礼。
父亲对外一直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前来哀悼的人也便很多。
葬礼上,林洋站在水晶棺材前,不知所措。
而父亲在外结交的各路朋友上前安慰。
说白了就是阿谀奉承。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洋独自在琴室周边散心。
天边的柔软红了起来,熟悉的旋律缓缓飘来。
他听见记忆的珍藏。
宋林坐在钢琴边上,指尖跳动的音符构成林洋为他而作的《向日葵》。
林洋发了疯似的跑进琴室。
宋林恰好弹到最后一个音节。
“而你就是,我的太阳。”
曲毕,宋林蓦然回首,林洋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太瘦了……
他多么想说句,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曲子不错,不愧是先生。”
宋林憔悴地笑了笑,那藏不住的皱纹浮现在脸上。深深浅浅的,布满了额头。
林洋胸口一阵抽痛,欲上前拥之。
宋林轻轻避过,而后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行一礼。
“曾经对先生多有冒犯,望先生海涵。”
“方才借了先生的琴,未经您允许,见谅。”
字字诛心。
林洋搭上宋林的肩,瘦瘦弱弱的。
“阿林…你不要这样,好吗?”
宋林确是低头看地,毫无波澜地说道。
“请先生…自重,在下得回家了。”
林洋瞳孔微缩,随后眸子里生出了无数黯然。
今非昔比了……
今非昔比。
宋林缓缓地走出琴室。
“咳…咳咳咳……”
走远之后,宋林捂住薄唇,咳嗽不止。
没跟上来吧?
小洋子…这恐怕是见你的最后一面啦……
回家?我哪还有什么家啊。
抱歉,倒在了这儿,脏了你家的风水……
一股血腥涌上咽喉。
“噗…咳咳咳……”
热流从指缝间缓缓流出。
宋林不止地咳血,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头脑晕乎乎的。
大脑缺氧?身体缺血?
不重要啦。
西山暮色迟,一代佳人才子倒在了别墅花园。
愿尔风光无限,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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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花园间女仆的尖叫声传遍整座山林,引得深林间几只鸟受了惊。
今儿天阴,像是时刻准备着一场雨。
林洋抱着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唤不回来了。
他并没有在大众之下失声痛哭,反而是冷静地吩咐下人。
“抬个水晶棺材去琴室那头吧,我亲自安葬他。”
女仆面露难色。
“先生,咱家已经没有水晶棺材啦,那副水晶棺材是给家主专门定制的,外国的东西可贵啦。”
没有了……?
“……去立个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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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复一年春去秋来,宋林的碑树立在琴室那边儿,而在那前前后后,皆种满了向日葵。
林洋悠然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曲儿。
“你离开的第十年,我坐在窗边。”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玫瑰不比向日葵那沉默之爱。”
“故人已辞世,不知有人思。”
呐,阿林,我答应过你要送向日葵的噢,你看,这满院的向日葵,都是你的。
但是你十年前可是忘带了一件东西下黄泉啊。
我帮你送来啦。
“我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