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朝的皇帝姓苟。
二
据说他十分厌恶自己的姓氏被别人说出来,以至于下令全国人民不准说与“狗”同音的任何字。
既然不能说“狗”,那必然要有什么可以代替的字,否则难不成直接说“那什么”吗?
全国上下都在发愁。
既然皇上还没有给出一个定论,那么人们也只好尽量避开皇上的忌讳,幸好人民大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大家发现了好几种方法。
比如——方法一:给家里的狗起名。
于是街头巷尾就时时传出这样的声音:“喂!你家那什么咬了我家大福了!”
“什么?我家的那什么就叫大福!”
“滚吧你,那是我儿子的名字……”
三
这个方法有时也行不通,毕竟之前是乱世,人民接受的正规教育寥寥无几,出将入相只是奢望,大多数人都觉得可以活下去就不错了。
因为总体的文化素质水平偏低,人民中还是有不少起名废的。
街头那位养了二十多条狗的老爷爷尤为抗议。
所以方法二就光荣出炉了。
“大家听好了!本官宣布一个新方法——”县令站在县里唯一的只有一米高的高台上,把纸卷成筒,对着台子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说道:“那就是,从今天起——”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
县令刚才喊得太大声,一时间喘不上气,顿觉自己操劳过度,未及不惑居然就如此辛劳,慢慢地换了口气才颤巍巍地举起那个纸筒。
“县里禁止养那什么!”
四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声打破了寂静:“大家上啊!!揍他!”
这时,那位养了二十多条狗,走路颤颤巍巍,还经常在路上无缘无故摔倒的八十岁老大爷单手操着一把椅子就身先士卒地扑了上去,怒吼道:“你你你……这什么鬼条规!”
“你想对我家阿福做什么!”大娘也不甘示弱,尾随其后。
一群人义愤填膺,纷纷为了捍卫自家宠物的权益而战。
县令身后的几个护卫几步上前,挡在了县令的面前,拼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隔开混乱的人群,一边展现自己的忠心护主,回头喊道:“大人,您快走!”
县令居然没有露出惊惧之色,反而云淡风轻地说:“无妨,本官自有打算。”
不知道这句话又触到了下面哪个人的痛处,只听一声大喝:“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吗?!”
一群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们可真厉害。”那个人继续咬牙切齿道。
“说得好啊!”一群人鼓掌。
“说到底,你就是个——狗官!”
五
“好——咳咳……哥,你捂我的嘴作甚?”一个少年生气地看向自家大哥,他刚刚想叫好的时候被自家哥哥猛地捂住了嘴,差点没被自己呛死。
“你傻吗?”他大哥瞪他一眼,压低声音生气地说,“你看看周围,你若是想要命……”
少年环顾四周,只见刚才还拼命附和的一群人呆立两秒,然后默默放下鼓掌的手,纷纷四散回家去了。
“还不快走?”脑袋被敲了一个爆栗,少年揉揉头顶,嘟了嘟嘴,向着自家大哥的背影追过去。
刚才那位勇骂狗官的壮士仍然屹立原地,县令拨开几个打手走上前去,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原本以为你在这时候说话是有什么打算,现在看来你只是单纯的作死而已。”
“少废话!你怎知道我是作死?”那个人梗着脖子叉腰道,“说不定你哪一天出门就被人暗杀了,死的比我还早呢。”
“我会不会被杀不一定,可你……”县令露出一个笑容:“你已经逃不了了。”
六
第二天,大家在城门处的公榜上看到告示,昨天集会之时有一逆贼触犯皇上忌讳,已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七
这种事情发生已不是第一次。
从此,人心惶惶。全国上下,无人敢再提“狗”字。
八
你问第三个方法?
难不成你还能让皇帝改名吗?
所以便没有第三个方法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敢触这霉头?
九
奈何你不触霉头,霉头自会找上你。
就算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是该投诉的该建议的还是要做的,写给各位达官贵人的信如雪花一样飘进了京城。
一位大臣不堪其扰,又被几位同僚怂恿,斗胆将这个问题上报给皇帝,然后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天子的龙颜大怒。
结果皇帝却没有生气,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臣布满冷汗的面孔,半晌才缓缓地说:“那,爱卿觉得……朕应该怎么办呢?”
大臣浑身僵住了,快卡壳的脑子强行飞快地运转起来,终于憋出一个“妙计”:“臣……臣以为,可以用其他名字来代替,比如以后可以将‘那什么’称为……称为……猫!”
皇帝没有说话,正当大臣胡思乱想的时候,皇帝忽然拍掌笑道:“爱卿好主意!那么,就依你的说法去办吧,办成了,大大有赏!”
十
改名风潮很快就席卷了全国。
那位大臣的同僚们本来只想拉一个看不顺眼的下水,没想到他居然给办成功了,还被皇上赏了不少奇珍异宝,唉声叹气地后悔当初出头的怎么不是自己。
可惜,他们当初把别人推出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有一点愧疚。
全国人民还没来得及真正地高兴几天,突然就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既然狗改名叫猫了,那么猫……应该叫什么呢?
十一
“你家猫咬了我家的猫!”
“我家的猫可是真正的猫,你家的猫是那什么,长得就比我家的大好多倍,居然说是我家猫咬你家的?”
“你家猫可比那什么凶多了!!”
想劝架的人都不知道从何劝起,毕竟没见到当事猫,你永远都不知道别人口里的猫到底是真正的猫,还是前不久被皇上赐名的狗。
十二
前面我们说过,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各个地区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动手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狗可以改名成猫,以此类推,猫也可以改名成其它动物啊!
其他动物没了名字没关系,还是可以继续改的。
于是出现了以下场景:“你家老鼠吃了我家的猪!”
“瞎说什么呢?你家猪还不是从我家后院水池子里捞的?而且我家老鼠只吃老虎,怎么可能吃你家的猪。”
啊,今天的世界依然如此和谐呢。
十三
这有个明显的缺点,毕竟名字这种东西存在地域性,不同地方的人对不同动物的叫法根本不一样。
就像蔬菜水果一样,在南方叫马铃薯的植物,到了北方就变成了土豆。
可是谁都没把这当一回事,都觉得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大不了两地人沟通起来麻烦一点儿。
十四
在狗改名成猫五年以后,一对年轻夫妇南下行商,途中走水路遇到急流,船底触岩进水,人仰船翻。
年轻妇人大难不死,幸运地被冲到河滩上,又被过路的渔民救起。
她惶惶然地四顾,说:“请问……这位大哥你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我丈夫也落水了。”
渔民摇摇头:“没有。”
妇人想了想,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抖着声音问:“那……这条河里……有河马吗?”
在妇人的家乡,“河马”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浑身长满鳞甲,尾长皮厚,时常在水里或水边出没,喜食肉的凶猛动物。
可是在渔民这里,“河马”代表的是一种鱼,一种当地人很喜欢吃的鱼。
渔民憨厚一笑:“有啊,有很多,我们……”
渔民还没有说完,妇人便伤心欲绝地大哭起来:“夫君,你既然已经葬身河底,妾身这就去九泉之下找你!”
谁也想不到一个刚刚被救上岸的年轻妇人可以有这么快的速度,加上渔民根本想不到她会跑。
于是渔民还没来得及阻拦,妇人便一跃入水,溅起一圈水花,正好一阵大浪打来,她的身影消失在滚滚水波里,再无踪迹。
渔民想跳下水去救,奈何刚刚下了水便知大事不妙,浪头这么大应该是上游堤坝开闸放水,无奈只能上岸。
十五
妇人的丈夫是自己爬上岸的。
他落水以后被冲到一块巨石旁边,双手双脚死死地扒在上面,一点一点慢慢地爬上去,才终于被人发现。
他的船已经没了,身上仅余一点碎银没被水冲走。他思来想去,这样下去还没找着妻子自己就得先饿死,于是他选择先进城报官去。
待到官府的人们慢悠悠寻到河边时,就看到一个渔民正在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官府的人好半天才从渔民断断续续的述说里拼凑出事情的原委来,妇人的丈夫眼眶一红就要冲过去,被一群人拦住。
“节哀顺变……”官府的人劝导道,“并不是他的错,是你夫人自己跳下去的。”
“那他为什么要说这里有河马?!”妇人的丈夫悲痛欲绝。
“确实有,我们天天都吃。”旁边的人严肃地点头。
十六
所以一切都是名字的错咯。
十七
好巧不巧,这人的妻子是朝中某位知名官员的嫡出女儿,这下事情就闹大了,大官的手段稍微一压,那个渔民就被下了狱,判了个秋后问斩。
渔民的妻子在县衙门口哭天抢地,带着全家老小哭冤,被县老爷派来的几个衙役赶走了。
废话,得罪一个大官和得罪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还是后者比较划算。
渔民的妻子心灰意冷,触柱而亡,渔民那位做边疆小吏的大舅兄见自家妹妹惨死,忍无可忍,居然就起兵反了。
这支队伍一路行来,聚集了路上一群又一群对皇帝不满的民众,渐渐壮大,最后逼到了那个县衙门前,劫走了牢里的渔民。
事情传到京城,大臣们都等着看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奈何,皇帝只是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反了,那便全部诛杀不就成了?”
十八
世家大族持着观望的态度,不少小家族却都加入了讨伐大军。
实际上,各地人民早就不堪这改来改去的名字所扰,这些年来大事小事都有发生,这件事情就如同导火索一般引爆了民众的怨气。
据说有某位小统领愤愤不平地发言:“待我们诛昏君后,必将把正确的名字还给这世间万物!”
十九
以上是被润色过的发言。
那位统领的原话简洁大方:“皇帝,就是狗屁!”
二十
朝中局势不稳。
一向在家族中说一不二的大臣们如今却面对着和家中极为严重的分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伐军,局势已经隐隐偏向那边。何况有一句话说的有道理:“人民群众决定战争的结果。”
万一讨伐军赢了,作为前朝余孽必然不能苟活;如果皇帝赢了,大家就要继续生活在阴影之下。
谁也不想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中胡乱过日子。
况且皇帝孤身一人,没有后宫也没有皇子,也没有立什么藩王,这样便少了很多和家族们的利益牵扯,那么大家造起反来就格外地爽快呢。
于是一些大臣依然坚守阵地,另一些大臣却悄悄地倒戈了——他们暗中用自己的权力帮助讨伐军,表面上也做得滴水不漏。他们深知只有保存自己的实力才能给大家提供最大的帮助。
所以讨伐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一路打到了京城附近。
二十一
皇帝御驾亲征,发誓要平定叛乱。
可讨伐军却安适悠闲得很。
军中对一切动物的称呼都遵循前朝的说法,于是众人聊天时便是一片和乐融融。
“那个狗屁皇帝迟早被我们推翻!”
“到时我们就给他改姓屁!”
“不好,不如改成复姓狗屁。”
“对了,你们说皇帝真名可能叫什么?”
“苟史?”
“……”
二十二
皇帝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拥有了无数美妙动听的名字,带着一支消极怠工的军队就这样出了京城。
军队里的军犬们被改名成了“猫”以后,军中便怨声载道,原因是有些训犬的老兵一时改不过口,便被皇帝派来的那些监军为了换取军功,大做文章地治罪发配到远方守边疆或是做苦役。
军中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感情都不是一般好,自然对这些严苛法规看不过眼。
现在想到老战友可能就在对面的讨伐军中,他们顿时就不想跟着这个昏君干了,可是为了自己被拿捏在昏君手里的全家老小,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皇帝训话:“将士们,你们知道自己的目标吗?”
“没有蛀牙!”众人声嘶力竭。
二十三
讨伐军的首领有那么一点迷信。
他坚信昏君是个妖怪,是猴子派来毁灭这个国家的。
所以他请来了隐居山林的几位道士。
道士们捻着长须算了一卦,大惊失色道:“这昏君,是个狗妖啊!”
二十四
“那应该怎么对付他?泼狗血吗?”首领问。
“怎么可能,要是这么简单的话,他自己咬到自己的舌头岂不就会灰飞烟灭了?”道士振振有词。
“……好有道理。”
二十五
经过道士们的讨论,大家决定扳倒昏君以后在正午作法显出它的原形,昭告世人。
有些人不信:“算了吧,不如一剑了结。”
“万一杀不死呢?”
“怎么可能,人被杀就会死。”
“但是他不是人啊!”
大家沉默了一会,终于达成了共识:“对,他确实不是人。”
二十六
皇帝被自家臣子背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本来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却被身后的一位将军一支冷箭射伤,于是受伤被擒。
皇帝:“朕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二十七
回应他的话是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苟史!你终于被抓了!”
二十八
皇帝冷静地说:“其实朕叫苟曜。”
二十九
“还真是狗妖啊!”众人惊叹。
三十
于是皇帝就这么简单地被推翻了,大家都有点不太敢相信。
不过一切都是事实。
渔民的大舅兄作为领头人,被所有人推举为新皇,新皇登基以后下令恢复一切名字制度,全国上下一片欢乐——这是后话。
最后皇帝的结局被史书略去不谈。
有些人振振有词地说他真的是妖怪,当天被大家绑缚起来送上祭台,在日光最盛之时便显露原形,原是一只狗妖。
听众们拍桌喝彩:“昏君!果然是要妖怪乱国!”
有些人说他死到临头,突然讲述了自己的生平,当年落魄的时候被人所欺侮,只有一只狗陪伴在他身边,因此名字改为苟曜,想要以自己的微茫之光照亮这个世界,不再留下黑暗。
听众们愤怒了:“洗白昏君,洗地狗滚回家去,别给你们家主子洗地。”
据说他最后还念念不忘要治那些犯他忌讳的人的罪……
听众们摔碗砸盆:“真是十恶不赦的昏君!”
三十一
大家似乎一致认为被他暴权统治的那十几年就是一段最深的耻辱,于是被经历过这段岁月的人们刻意地略去黑暗,只在史书上记载了改朝换代以后的光明。
三十二
但是有一件事永远都是不会被记错的。
无论是谁,是后人还是当世之人,提起这位为所有人所不满和唾弃皇帝,无一不会愤愤地骂上一句:“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