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黑暗之中缓缓睁开眼睫。
但其实我并看不到他,四周很静,唯有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点冷,我不自觉的向他身边靠了靠,霎时间,呼吸都交融在一起,绵绵密密难分你我。
眼睛哭的有些微疼,我重重的眨了眨眼,发现眼皮沉重,貌似是肿了。
我长叹一口气,内心却是欢喜的。
我缓缓抚上他沉睡的脸颊,轻轻在他唇畔印下一吻。
害怕他醒,稍稍一碰便分开了。
他依旧睡着。
我轻笑一声,沉沉低语:“我爱你”
我那时刚行了冠礼,周边的大臣无一不在劝诫我广纳后宫,但我不想,每一次都打着哈哈过去。
亲政之权在今年就要交接了,我认为我应该把身心都放在政务上,等政权稳定了,再说这些风花雪月也不迟。
但这只是一部分很小很小的原因,真正的主要原因是,我已有心悦之人。
他很好,这几年一直护我爱我。
他陪我读书,他把我推上皇位,他在我被逼无奈时替我解围,他在我年龄不够时替我执政。
但他迟迟不交执政之权。
我很理解,毕竟人之常情。
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后,又怎么放的下呢。
即使是我,也不一定。
只要给他点时间,就一定会好的,他一定会理解的。
所以,我并不在意他在我的冠礼上当场拒绝让位一事。
冠礼的服装很繁杂,除了登基那天,我从来都没穿过这样难解的衣服。
我本想唤宫女进来帮我解,但进来的却是他。
我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拽着衣带把我扯过去,替我解开了死结,脱了外袍。
我没多想,在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后,笑着推着他叫他快去洗澡。
他站在原地不动,幽幽的盯着我。
我被他盯的心里发麻,不禁嗔怪道:“干嘛啊一直看我”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唇上一凉。
他在吻我。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所以我很顺从的环上他的脖颈,把自己的身心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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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薛洋。
我五岁时第一次认识他,到现在,已有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我们经历过懵懂,甜蜜,信任,猜忌,怨恨,到最终归于平静。
原来,九九真的可以归一,万物皆可清零。
我想清零,让一切从头开始。
也许是死过一次了,所以对生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在跳下去之前,我是恨他的。
我恨他逼我经历生离死别,让我国破家亡万古枯,我这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下辈子也不想,我那时定是恨极了他。
可是,恨极的另一端是什么,我不敢想。
我不顾胳膊的淌血,拉着他死死抓着树干,河水都被染成了鲜红色,我那一瞬间竟是如此的害怕,害怕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就是不愿面对。
可,明明罪大恶极的是他,该死的也是他。
我们顺着水流飘到了岸边,我失血过多,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用尽我一生的力气,攥紧了他的指尖。
如果明天还能睁开眼,我一定一定要和他执手相约,白首不离。
真可悲啊……
我明明应该恨他的……
但我能爱的,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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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准备过一个金印。
上面歪歪扭扭的刻了一个“洋”,我亲手刻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是皇后的话,除了他,那就没人能胜任了。
但我知道,深宫的生活枯燥烦闷,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
他不会想要当皇后的,他属于那片遥不可及的蓝天。
我不应该因为一己私欲而禁锢他。
但我终归有一己私欲。
所以,我准备了一个金印。
想在中秋之夜送给他,告诉他:“虽然我不能立你为后,但是,请你相信,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都想好了,待会儿见到他,就这么说。
我在傻傻的畅想我们的未来。
哪怕我们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但,只要能在一起……
我没想过他会逼宫。
我不敢相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会是他。
今夜是中秋之夜,本应合家团圆,我本以为我们会像儿时那样爬屋顶看月亮,在更深露重时依偎着取暖,在耳畔轻轻呢喃一句“月色真美”
但我等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望。
杀了阿菁,逼我交玉玺,最后,居然还要杀我。
那就由你杀好了。
不过就算杀了我,我也断不会交出玉玺。
包括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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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在逃跑时他问过我。
如果我原本就不是皇上,那我愿意当他的皇后吗?
记忆太模糊,我甚至不确定他到底问过没有。
但不管问过没有,答案都是固定的。
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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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后,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窗外是黄鹂鸟吱吱喳喳的嬉闹,门外有一条小溪叮叮咚咚的奔涌,屋内是一碗苦的发黑的草药,以及一个丰神俊朗的人。
一瞬间,竟有了“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
是……是梦吧……
我经历的那些撕心裂肺,是梦吧……
这才是真实的吧……
可万一不是梦呢……
万一不是——
那就让这一切变成梦。
如果,我把一切都忘了,把之前十几年来所有的浮浮沉沉都忘了,眼下的情景是不是就会变成真的?
所以,忘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骗他,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盯着他幽幽的眼眸:“你是谁?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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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薛洋。
我今年二十五岁,这是我第二次认识他。
我平时惯喜欢舞文弄墨,实在不想丢弃,便开了个小学堂教书育人。
他总会在窗外偷看我,像个小孩子一样,真傻。
我抿嘴偷笑。
学堂今日便放假了,闲来无事,薛洋带着我和幺儿到集市上逛。
幺儿是我们捡来的,小小的一团,惹人心疼。
如今他才不过五岁的年龄,看到什么都好奇,东瞅瞅,西撇撇,一口一个师父师娘喊的亲热,可爱的紧。
忽然,道路中央出现一个金碧辉煌的马车,两边开路的宦官趾高气扬的扯着嗓子喊着:“皇上驾到,闲民跪拜——”
我安然泰若的跪在街边。
马车很快就走了,集市又恢复以往的热闹,薛洋小心翼翼把我扶起,还不忘啐一口:“不就是个皇上吗,有什么了不起,真是狗眼看人低,等哪天我把他从皇位上拽下来,看他还怎么招摇!”
听着他的“大言不惭”,我低低的笑着,整了整幺儿的衣领,拉着他去买他最爱的糕点。
其实,比起我和薛洋,金光瑶才更适合当皇上吧。
“哎,晓星尘”耳边传来薛洋的低唤。
我明媚一笑:“怎么了?”
“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我只问这一遍啊”他清了清嗓子,“如果我是皇上,你愿意当皇后吗?”
“我……”
我该说什么?
如果是以前,我定是不愿的。
但现在——
“我愿意”
“真的啊?你真的愿意啊?我太爱你了晓星尘!”
薛洋那天很高兴,抱着我亲了好几下都不撒手。
原来,如果我原本就不是皇上,我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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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金印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概是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