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
我们三人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我自小就在皇宫长大,养在不得宠的皇后膝下,没见过爹娘。
名字也是皇后娘娘起的,她说女子就应同精华一样,是“华丽,纯粹,美好”的,于是干脆就叫我阿菁了。
皇后娘娘说,我娘原是她宫里管事的丫鬟,后来年龄到了,便放出去挑了个好人家成亲,家里虽穷,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后来娘怀孕了,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做了小衣服小袜子迎接我的到来。
可生我时难产,娘没撑过去,我刚出生她就去世了。
家里也没钱,又正赶上村子里闹瘟疫,爹怕我出事,便委托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仁德,不仅接纳了我,还专门派太医给我爹医治,可是瘟疫太厉害,太医束手无策,就这样,爹也去世了。
我自小父母双亡,没爹疼没娘爱,要不是皇后娘娘,我早就饿死街头,所以在我心里皇后娘娘便是我亲娘。
即便她不得宠,我也依然爱她敬她。
她有两个儿子。
大皇子刚生下来没几天便夭折了,两年后有了二皇子,二皇子便被寄予了厚望。
皇帝亲自选师父教导,听说是当时极负盛誉的“天下第一才子”,后来归隐深山,名字现在已经无人所知,归隐的山系亦无人所知,世人只知道谥号——“抱山散人”
我被钦点为二皇子的陪读兼贴身丫鬟时,二皇子还不是太子,也还不认识镇国将军的儿子薛洋。
镇国将军深得皇帝信任,他儿子只比二皇子大五岁,皇帝干脆把薛洋也叫到了皇宫陪读。
我和二皇子晓星尘便是那时候认识薛洋的。
我们三人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逃课,一起惹师父生气,一起考试作弊,一起斗蛐蛐,一起吟诗作画,一起弹琴赋词。
当然也有争吵的时候,但小孩子心性不记仇,过了几天就又好的如胶似漆。
我们每一天都嘻嘻哈哈,多姿多彩。
我那时就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该多好啊,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出宫嫁人。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十几年。
薛洋二十成年,行了冠礼,从镇国将军手里继承了爵位,在宴会上我们三人举杯对天,畅谈着未来,发誓要一辈子兄妹相称,互不猜忌,要一辈子忠于太子。
那时皇帝身体每况日下,晓星尘作为嫡子,才十五岁就被封了太子。
还没成年。
周围蠢蠢欲动,但外有镇国将军以及薛洋压着,内有皇后娘娘威胁着,再有人不服,也不敢造次。
变故就发生在年底。
皇后娘娘害病殁了,次年,皇帝也跟着驾崩,镇国将军身体也有疾多日,薛洋又尚且年轻。
夺位在一晚之内突然爆发。
我们三人皆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
就是在这时,薛洋得了一个神机妙算的军师,他帮我们出谋划策,再加上薛洋的武力,就这么过了尔虞我诈的一年。
军师是厉害的,薛洋也是厉害的。
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清月”。
但新皇年幼,不能处理政务,薛洋便登了极顶,称“摄政王”,万人之上。
我那时和皇上一样,依然十分信任薛洋,即使他功高盖主,却从没对他有过任何猜忌。
可是,人啊,都是贪婪的,有了通天的权力,谁还会守住本心?
薛洋日渐傲娇,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朝堂上容不得半点不相同的意见,每每有人直言不讳,皆血流成河。
薛洋铁石心肠,狠厉手段,朝廷一片黑暗。
偏皇上傻傻的不信。
我不止一次听到薛洋的“丰功伟绩”,起初还不信,但听多了也不免动摇,后来亲眼见到薛洋杖毙了一个无辜宫女,便对外面的说法深信不疑。
我也不止一次提醒过皇上,薛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臣。
可皇上总是一笑了之,无奈的摇摇头,还不忘教育我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理应对他信任”
皇上是真的信他。
就算有时薛洋做的狠了,但只要他随便扯个谎一哄,给那人盖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会被皇上信任原谅。
我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清月三年,皇上二十岁生辰。
宫里大抄大办,既办了生辰又办了冠礼,从早闹到了晚。
晚宴请了一些王公大臣,觥筹交错,共赏歌舞。
摄政王和皇上并排坐在上座。
皇上不知是不是紧张,一直在暗地紧紧攥着薛洋的衣角。
下面的人看不见,但我站在皇上身后,看的一清二楚。
薛洋无心欣赏歌舞,斜撑着头,眯着眼睛转着酒杯假寐,身旁宫女小心翼翼的为他扇扇子。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替皇上斟满了酒。
就是在这时,有人提出让皇上广纳秀女充盈后宫,早日立后,早日诞生子嗣,这样,在皇上处理政务时,也好放心后宫。
我心下一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变相的提醒摄政王薛洋让他尽早让位。
我下意识的观察薛洋。
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本来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身子逐渐坐正,懒洋洋的表情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危险的笑容。
“丞相此言差矣”薛洋喝了一口酒,指挥宫女倒上,“皇上虽成年,但尚不懂人事,怎可娶亲,又怎么立后?本王看丞相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阿菁,你通知御膳房熬一碗醒酒汤给丞相醒醒酒”
我自小和薛洋长大,比起其他宫女,他更喜欢使唤我。
我一个小宫女,况且皇上还没有亲政,自然是惹不起薛洋的。
忍下心中的愤怒,应了一声,奉命去了御膳房。
这之后我不知发生了什么,等我回来把醒酒汤端到丞相桌子上时,丞相脸黑的可怕,但薛洋倒是心情不错,对着皇上又说又笑。
应付完宴会,皇上回寝宫歇息了,我照例守在门外。
薛洋突然大步流星的走来。
我一惊,忙上前行礼提醒:“摄政王,皇上已经歇下了”
薛洋毫不在意,一把推开我进了门,命令道:“你们都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若是让本王发现谁还在,所有人杖毙”
我死死握拳,但迫于yin/威,恨恨的领着人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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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薛洋只是狂了一点,但我错了。
我没想到他已经做到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皇上虽二十,但薛洋以皇上没经验为由,怎么都不让位。
只要谁敢提让位一事,等待那人的就是人头落地,曝尸荒野。
高压之下必惹不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农民起义一波接着一波。
薛洋每天派兵镇压,却怎么也灭不完,以至于每天忙的焦头烂额,憔悴至极,眉头每天都是紧皱的。
皇上了解到外面的腥风血雨,去试着劝了他一两句,劝他施行仁政,广开言路,察纳雅言,做一个明君。
好像他薛洋才是皇上一样。
我替皇上抱不平,皇上敲了我一记,嘱咐我:“这么多年毕竟是他在帮我管理政务,他于政务方面确实比我经验充实,我没什么好说的,现如今既然他是摄政王,我就应该提醒他,等我亲了政,我相信他也会提醒我的”
我撇撇嘴,没说话。
皇上也没骂我,知道我内心看不惯薛洋,便吩咐我不必跟着,在门外等就好。
我被支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不知他们在殿内谈了些什么,只听见了一阵阵吵闹,还有杯子摔碎的声音。
皇上劝诫失败,两人不欢而散。
我亦步亦趋的跟在皇上身后,见皇上实在郁闷的模样,心酸的发苦。
我印象中的皇上,一直是一个爱笑的少年,何时有过这表情?
都怪薛洋!
我恨的牙根痒痒。
可皇上到底是心疼他的,亲手煮了碗汤圆,添了好多糖,让我送过去,顺便跟在他身边伺候他一段时间,别让他太劳神。
我乖乖应了。
一方面因为这是圣旨,而圣旨不可违,我就是再不想去也得去。
另一方面,我其实明白,皇上已经有戒心了,把我派过去表面上是伺候他,实则是让我看着他点,别让他再做过火的事。
我身负重任,留在了薛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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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洋府上这些时日,除了他与军师谈论政事时,其余的时间我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吃饭我在旁边伺候着,他睡觉我蹲在床边守着,他画画我在旁边给他研墨,他画完还会问我一句“好看吗?”。
仿佛有一瞬,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我们年龄尚小,刚刚跟师父学了画画,他问我好看吗,我偏要说不好看,我们就开始拌嘴吵架,吵的狠了打一架,打完架谁也不理谁,每次都得麻烦晓星尘哄这个哄那个。
想到往事,我情不自禁的想笑,却又生生憋回去了。
我知道,那已经是过去了,世事变化太多,我们仨已经回不去了,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童言无忌了。
我一边研墨,一边微微一笑:“好看”
薛洋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他收了笔,笑道:“你总算有了点眼光”
见他收笔,我也不再研墨:“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眼光自然会高”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坐到了精雕细琢的木椅上,吩咐我去端茶。
我端了他最爱的荔枝红茶,他浅浅抿了一口,突然问我:“晓星尘今年二十了?”
“是”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是该处理点政务了……”
他确实分了点政务给皇上,但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美其名曰:先历练。
虽没有完全亲政,但至少能看出薛洋确实有让位的意思,况且皇上第一次批奏折,经验确实是没薛洋多,先历练历练也算在理。
朝廷上的不满渐渐少了。
农民起义也渐渐平复了。
经济也在逐渐回升,我也被召回到了皇上身边,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步发展。
那段时间皇上兴致很高,每天批奏折批到深夜,一笔一划认真写着,每一件事都事必躬亲。
他才是一个好君主。
等皇上完全执政了,这天下一定还会更好的吧!
我每天都洋溢在喜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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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四年的中秋佳节。
皇上已经执政一年。
本想着今晚和薛洋举杯畅饮,就像当年一样,畅谈未来,在月下立誓。
可叫了几遍也不来,只说是有事。
皇上默默的收了亲手做的一大桌子菜,默默的叹气,默默的看书。
他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
他伤心了。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的在他身旁陪着。
皇上许是看书看累了,揉了揉太阳穴,打包了一盒月饼,交代我送到薛洋府上。
我不忍他伤心,提了食盒往薛府赶。
下人通报了两次,薛洋才准我进府。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军师也在,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见到我薛洋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烦,拿了食盒就叫我快走。
我心下疑惑,总感觉气氛不对。
所以,我出了门并没有走,而是躲到了角落偷听。
心跳的厉害,我紧紧捂着嘴,生害怕一松手心就从嘴里跳出来。
我先是听到了军师的声音:“你真的想好了?”
然后是薛洋低沉的嗓音:“想好了,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晓星尘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我一惊,左眼皮狂跳,内心强烈的意识到薛洋可能会说什么。
“我打算逼宫,我要他的皇位”
!
果然!
薛洋叛变了!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当年,明明已经发誓,要一辈子忠于皇上!
他怎么能违背誓言!
不行,一定要告诉皇上,揭发这个乱臣贼子的罪恶面容!
一定要告诉皇上!
我向外跑去,跑的太急,不小心踢到了一颗石头。
几乎是同一时间,薛洋极速转头,喝道:“谁?!”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说话,拼命的跑。
发簪掉了,我不管;鞋丢了一只,我不管;狠狠摔了一跤,手臂擦破了一大片,我爬起来继续跑,依旧不管……
一定,一定要告诉皇上!
我被逼到了死胡同。
前面没路了。
薛洋已经追了过来。
我颤抖着靠着墙,嘴唇已经被我咬的出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薛洋一步一步靠近,在黑夜里,就像个索命的厉鬼。
脖子一凉,薛洋持着匕首已经架在了我脖子上。
他紧紧盯着我,一字一顿:“是你?敢听我说话,找死吗?”
我怕的嘴唇发白,但一想到他要干的混帐事,顿时气的七窍生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破口大骂:“薛洋!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敢谋权篡位!简直猪狗不如!”
薛洋脸色没变,收了匕首,一脚踹在了我腿上,膝盖碎了一样生疼,我没撑住,直接跪在了他脚边。
紧接着,头皮一紧,他抓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狠狠掴了我一掌,见我被打倒,还不忘讽刺道:“真不明白你那晓星尘有什么好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他的皇位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我被扇的耳鸣,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疼,趴在地上起不来,听到他不要脸的发言,简直想上去撕了他。
但被打的太狠,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艰难的撑起身子靠着墙,正想骂他,却感觉下腹一凉。
紧接着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一股铁锈味儿。
是——血吗?
我本能的捂着小腹,摸到了一把刀,紧接着剧痛感席卷全身。
是血。
他,要杀我。
那股铁锈味蔓延到了喉边,我不知道我究竟吐了没有,我已经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了。
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涣散。
我要死了吧……
热泪滴落,烫的我一抖。
想到皇上,我越发哭的伤心。
皇上啊,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相信他,不要中了他的奸计!
在这之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