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山中清冷寡淡的岁月,人间的年总是格外地有烟火气。
江南想着,若不是曾经感受到人间的暖阳照在自己身上的热度,她本也可以继续在山中过下去,相安无事,岁月静好。
她并没有觉得那种生活很苦,反而觉得有一种尤其让人沉醉的宁静,只是,与现在的生活,总归是不同的。
可念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亦可贪恋烟火,殷实人家,几间瓦房,四方小院,守着流年,幸福安康。
所谓生活,便是一半烟火,一半清欢。
她不是没有过年的体验,怀慈还在的时候,她也曾在寒山寺辞旧迎新。只是僧人的除夕格外地清简,只将平素吃饭的长条桌换成了大圆桌,又将一年吃到头的罗汉菜换成了各式丰盛的小炒。唯一比较有乐趣的活动,可能就是除夕夜的晚上,僧人们会去山顶的一座塔楼里,轮流敲响祈福的大钟。袅袅的钟声飞到山下,惊晃了一盏盏长明通宵的烛灯。
只是,自她离开寒山寺隐匿到山里以后,便是这样简单的年也没有了。
开始,她还会关注着日升月落,风雷雨雪,花香鸟鸣,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美的风景也总有腻的时候,开始的几年,她总会发疯般地想念山下的岁月,后来慢慢地连今夕何夕都忘了的时候,也就能不去想那些事情了。
不过今年该是很有趣的,她如是想到。
其实早在辞灶的时候王惠就忙着招呼江南去玫瑰园住下了,只是江南手里确实是有些事情没有做完,便向后拖了几天,一拖就拖到了除夕,这确实是不能再不去了。
当然江南这几天确实也没闲着,春节前后,其实是很容易滋生邪祟的,毕竟上古时期临近年关的时候总有些东西喜欢浑水摸鱼,比如最有名的年兽。她这几天正忙着给老杏树积攒来年开春的养料呢。
除夕一大早,江南在门上贴上了春联,这幅春联是她自己写的——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句话是当年怀慈对她说过的,只是那时的她心如死灰,根本就没有听懂怀慈的良苦用心,后来自己在山中清修之时,才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句话。等到自己终于参透了这句话,已是百年之后,沧海桑田,当年的人都已逝去,甚至就连对她说出这话的怀慈,也已坐化。
这便是非人之物的悲哀,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爱她的,恨她的,最终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若是她是条鱼该多好,只有七秒的记忆,七秒之后,眼前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便也不会觉得这漫长的岁月有多难捱了。
可她不是鱼,她是一棵树,树的记性多好呀,一圈圈的年轮将每一段岁月都永久地记录了下来。风雨艳阳,树都会记住;离合悲欢,她也不会忘记。
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她记性太好,该记的,不该记的,她都无法忘却。
想到这里,江南的心忽的一沉——要继续下去吗?这样的生活,本就是她偷来的,她一个非人之物,有什么资格去贪恋人间的万家灯火,平安喜乐?现在确是一世留恋,半晌贪欢,那,几十年后呢?等身边的人都离自己而去,,她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回到山里继续那孤寂的生活吗?从前自己是可以接受,可感受了光明的人,怎么甘心回到黑暗?
或许,自己是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了吗?
只是这样想着,江南的心便如撕裂一般地痛,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在她心里的地位竟是已经不可撼动了。
“江南。”
她回头,只见张云雷由郭麒麟扶着站在她身后,眉眼含笑,融化了她一身的冷意。
“我来接你回家。”
雪花簌簌而下,落在三人头上,身上。江南点点头,“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