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身形在春风和煦中,飘摇走远,天下不平之事那么多,她怎么会管得过来呢,也不过是看见了就顺手帮一帮罢了。
小乞儿坐在原地,将手中糖葫芦拿在嘴里嚼了,甜丝丝的,真好。但随即又挠了挠自己脏乱头发,没来由的想到那白衣女子,哼了一声,不屑道:“假好人。”
几枚银子就妄图她感恩戴德?
狗屁!
她要不要这几枚银子都饿不死!
黝黑乞儿咬着嘴唇,身子蜷缩,抱在一起。
晚春的天色变得极快,前一刻还是阳光温柔,下一刻就落起了小雨,随着大风吹拂,不断变大。
小巷里房檐不宽,挡不住斜雨飘飘。
黝黑姑娘安静坐着,任风吹雨打,反正落在她这脏乱身上,算雨倒霉。
冰冷雨滴骤然一停,外边仍有雨声。
黝黑姑娘疑惑抬头,看见一位白衣女子撑着伞,安静站在她身边,伞微斜,所以刚好挡住斜雨飘飘,也挡住了黝黑姑娘瘦小身影。
苏玖还是那个苏玖,自己过得不甚如意,偏偏又见不的人间疾苦。
白衣女子将伞又低了低,朝着小姑娘轻声笑了一下。
黝黑姑娘没做声,又将脑袋埋进蜷缩腿间,毫无动静。
一大一小都很安静,等着雨停。
细语绵延,期间倒是逐渐小了许多,但是一直未停,等着雨停时,已是黄昏。
苏玖收了伞,朝着小巷外边快步跑去。
黝黑姑娘突然抬头,怔怔看着白衣女子背影。
苏玖很快就揣着几个包子跑了回来,蹲在姑娘身旁,赶忙道:“快快,还热乎,赶紧吃。”
黝黑姑娘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玖愣了一会儿,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和小姑娘一样,笑道:“你先吃了,就当我借你的钱,等明天或者后天,再不行就大后天,反正赚到了钱就还给我,如何?”
如果是有江湖客看见此刻的苏玖,定会用这湖水洗眼睛,一项爱着干净整洁的盗仙,怎会如此。
黝黑姑娘默不作声。
白衣女子拿着两个包子递了过去,笑道:“我叫苏玖。”
小姑娘缓缓接过包子,瞪了一眼,没好气道:“我会还你的。”
苏玖靠在小巷墙壁,微微笑道:“我知道。”
等着小姑娘将两个包子吃完了,苏玖便慢慢起身,与小姑娘说了声再见,缓步离开了。
黝黑姑娘看着那背影,有些怔神,她赶忙晃了两下脑袋,又呆坐着小巷里边。
雨停了,太阳下山了,月亮也出来了。
外边月色微微透射进来,印在小姑娘脸上。
她忽然爬了出去,双手撑着,在一处映载月色的小水洼上低头凝视。
水里是一个眉毛稀疏的不好看姑娘,脸上沾了泥土,已经生硬,怪是难看。
黝黑姑娘抽了下鼻子,用手掬起水,覆在脸上,洗掉泥土,拿着脏乱袖子擦了擦,说不上到底是洗干净了还是洗脏了。
然后黝黑姑娘呀,就坐在月色下,自己给自己编了个辫子。
晚春时的细雨尤其多,倒也凉快,许多行人添了件衣物,喜欢撑着油纸伞,漫步雨中。
今日天色难得好了些。
黝黑少女坐在土坯高墙上,脚儿晃晃,也不干净,脚板上多是茧子,她双手撑在墙上,看着远处草地上的一群孩童嬉戏打闹。
也没看多久,黝黑姑娘哼了一口气,从墙上翻身下去了,她在脏乱衣物中仔细翻找,拿出了前两天赚剩下的一钱,舍不得用,要还给那姓苏的。
小姑娘平时乞讨,别人丢给她钱两,她朝那人磕个头,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心里也不膈应。
但她没向那姓苏的女子磕头,姓苏的也不是她的亲娘,所以这钱就必须要还。
至于偷东西,都要饿死了,还管这些个锤儿,大不了以后赚了钱还给那家就是了。
只要没死,都能还上的。
小姑娘仔细打量着手上这一枚钱,脸上难得有些笑意,这也是她难得有点存款。
这钱呀,真是好看,今儿存一点,明儿再存一点,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欠苏姐姐的那点钱还完。
只是一想到这枚钱币终究不属于自己,小姑娘脸色又垮塌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数起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还,不还,还,不还”
黝黑姑娘身后边突然冒出一个脑袋,笑道:“搁这学算术呢?”
小姑娘瞟了她眼,放下手指,没好气道:“你像个贼一样。”
苏玖笑了笑,“我本来就是。”
掏出买的两个烧饼,递给小姑娘一个。
小姑娘摇头晃脑,双手抱胸,“我可不能吃,就要把欠你的钱还上了,吃了这个饼,又得存好久。”
苏玖这便将两个烧饼收下,朝着小姑娘笑问道:“我们算不算朋友?”
小姑娘又摇头,“不算。”
虽然这几日姓苏的女子一直变着法给她送些吃的,也没话找些话说,但是按小姑娘的标准来,区区几天交情,还没小狗陪她来得久,咋能算朋友?
不能的,不能的。
再说她也不需要锤儿朋友。
一直都不需要。
白衣女子便又坐在小姑娘身边,笑道:“今儿没去赚钱?”
黝黑姑娘如今面对苏玖,倒是话多了些,哼哼道:“钱难赚,屎难吃,也不是天天都赚得到。”
她沉默一会儿,慢悠悠将手中银子递到苏玖面前,眼睛瞪着他,没好气道:“先还点,剩下的之后赚了钱再还。”
苏玖也没嫌弃,接过那钱,站起身,朝着小姑娘笑道:“小瓶儿,一起去逛着玩玩?”
黝黑姑娘白了他一眼,“不去,赚钱去了。”
小姑娘起身,朝着往日乞讨的地方去了。
白衣女子注视着小姑娘瘦小背影逐渐消失,然后就爬上了小姑娘先前坐上的土坯高墙,撑着脑袋,看着远处那群孩童嬉戏。
黝黑姑娘其实没去乞讨,找了处安静巷子默默坐着,兴许是太过无聊,她就自个编起了辫子,完了后,找了处水潭,照了一下。
小姑娘的面色蓦然一僵,她默默将辫子放了下来,坐在水潭边,突然笑了笑,好似对着水潭问道:“自己咋个这么不好看?”
没人应答的。
她抽了一下鼻子,沉默坐着,一直到了黄昏傍晚,才站起身子,要去找处人多灯火亮的地方过夜。
小姑娘肚子叫了几声,很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肚子,不屑道:“矫情。”
饿了就饿了呗,叫个锤儿叫,又饿不死。
早就饿习惯了。
她走到了一处行人络绎不绝的夜市上,去了一处阴暗小巷中,默默坐着。
这样,她就能看着外边灯火通明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