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是一个丑橘。
亚麻色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小小的鸡眼,扁平的鼻子,脸两颊的疤痕,咧开的厚唇不时渗血。
破烂宽大的衣服将瘦削的身体套住。鞋底烂掉的鞋子不知被我反反复复地穿了多少遍。
每天回到满是垃圾的家里,看着他们吵来吵去。
男人扇女人巴掌。女人只是捂着红肿的脸,委屈着。她忍受着男人的拳脚。男人边打她,边骂她。各种肮脏,带着生殖器官的词从他的烂嘴脱口。
末了,男人向她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婊子,拿起桌子上的酒,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丑态,肥胖的身体扭动着,似乎在勾引着什么,令人作呕。我没有扶在地上痛哭的女人。习惯了。
我出了门,寻思着今天要去哪个垃圾桶找自己的晚饭。我肮脏的小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着,细细翻动每一件垃圾。行人怜悯,粗鄙,不屑的目光投来,剖析着我的身体,看我的身体是由什么恶心东西构成的。
我坦然接受他们的目光。因为我要吃东西,我要活下去。如果他们给我吃的,我会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让他们好好看个够。身在垃圾堆里的人,为了活着,吞食老鼠,蟑螂,腐臭的食物,喝人们丢弃的水,不顾尊严。
那天照常翻找食物,看见了脏兮兮的他。本想不多管闲事,但是看到他眼里的清明和光。腐烂的大地滋生出一抹光。
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把他带回家。他有些胆怯地望着鼻青脸肿的女人。我没顾那么多,把他带到我的房间。
我把干净的床让给了他,自己睡在垃圾上。
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翻找垃圾,卖破烂,有了一点点的积蓄。行人带雪的话语深深刺穿他的心。我让他在我的房间呆着,等我回去。
我用卖破烂换来的钱给他买廉价的吃食和水。虽然廉价,但这是我能为他提供最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可能是碰到一个眼里有光的人,觉得好玩。
我时不时地会挑逗他。他会害羞,把头埋得很低,默默地吃东西。
后来,我知道他叫朴智旻。
离家出走后,被拐卖逃了出来。
“你想回家吗?”
“想。想我妈做的饭菜,家里的软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呜咽的小兽,表达置身陌生环境的后悔。我准备用手为他擦泪,但又想到自己的手特别脏,带着垃圾的腥臭味。
我便拿一包纸巾给他。
“擦擦吧。我帮你回家。”
我偷了家里的钱,给他买了一件合身的衣服,带他洗个热水澡,把他送到巷口,告诉他打车去公安局。转身离去时,他拽住我的衣袖。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没有说话。有阴沟里的人,看见光而不敢靠近,害怕再次死亡。
“不了。你自己去吧。”
“那好吧。”
他放了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坐了上去。我看着渐远的车。有点不舍。
回到家,男人的脑袋被砸破了,血,脑浆,眼珠子崩到四周。血肉模糊,变成了泥。他身边瘫坐着女人,血模糊了她的脸。
是男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两者都有吧。
她的手颤抖着,带血的斧头叫嚣着什么。她看了看斧头,又瞥了我一眼,便拎起斧头朝她的头砸。
我上前拎了拎那把斧头,有点重。看来这女人是下定决心了。
满屋的垃圾和两具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
我点燃它们。在垃圾火葬场焚烧它们。
我这颗丑橘被火烤烂,皮萎缩,水分蒸发,变成了黑焦焦的东西。人们踩过,我还被压出一点橘汁,原来水分没有完全蒸发。
后。
“你说那个姑娘?”
“她死了。”
“早在十几年前,她家发生火灾,死在了火灾里。”
朴智旻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个垃圾。”
那个翻垃圾桶的女人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