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鹿口港遗址,海平面以上-2米。
阿良沉下去的地方,现在是一处浑浊的暗礁。暗礁不是岩石,而是由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塑料垃圾、生锈的金属、以及被水泥包裹的废墟构成的。海洋生物学家把它叫做“技术礁”(Technofossil Reef)。
这里没有鱼类,只有一些耐受性极强的蠕虫和微生物。它们在这些塑料碎片上钻孔,以塑料为食,分泌出带有酸性的黏液。这种黏液正在缓慢地分解塑料,但速度极慢,估计需要几百年。
一艘无人潜水器(AUV)正在这片暗礁上方徘徊。它属于“东海生态修复局”。屏幕上显示着热成像图,阿良沉没的那个坐标,温度比周围低0.5度,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冷点。AUV的机械臂试图抓取一块露出泥沙的蓝色布料——那是阿良的棉袄碎片,但布料一触即碎,化作了无数蓝色的纤维,飘散在水中,像幽灵的头发。
指挥中心里,年轻的科学家看着屏幕,皱了皱眉:“这地方污染指数还是超标。那个所谓的‘阿良冷点’,数据很诡异。建议标记为重点监测区。”
阿良成了一个数据点。一个需要被监测的污染源。他的尸体已经和塑料、泥沙、重金属结合,形成了一块直径两米的、坚硬的结核体,像一颗巨大的肿瘤,埋在海底。
2089年,大撤离。
由于海平面持续上升,东海沿岸的城市开始大规模内迁。鹿口港所在的区域,已经彻底沦为一片汪洋,平均水深超过十米。曾经的码头、电厂、度假区,都成了水下遗迹。
一群探险爱好者,驾驶着私人潜艇,潜入了这片水域。他们打开了探照灯,照亮了那片废墟。电厂的冷却塔像倒扣的巨碗,上面长满了奇异的橙色珊瑚——那其实是耐辐射的细菌群落。度假区的霓虹灯招牌虽然锈蚀,但电路依然连通,在深海中诡异地闪烁着“海鲜”“娱乐”的字样。
他们在阿良的“技术礁”上,发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水泥板上,隐约可见一些刻痕。那是阿良当年写在树皮上的日记,被海水浸泡后,字迹转移到了这块水泥板上,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拓片。
探险队的队长,一个富二代,用激光扫描仪记录了这些刻痕。回到岸上后,他把数据发到了网上,配文:“深海奇观!古人留下的神秘符号!”
网友们热烈讨论。有人说这是外星人的密码,有人说这是古代的祭祀文。没人知道,这是阿良留下的最后的信息。那个富二代赚了一笔流量费,然后删除了文件,继续去下一个景点打卡。
阿良的文字,再一次被误读,被消费,然后被遗忘。
2122年,新冰期。
由于太阳辐射减弱,地球进入了一个新的小冰期。海平面停止了上升,甚至开始略有下降。但这并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加剧了污染。低温使得微生物分解塑料的速度变得更慢。
在鹿口港遗址上方,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海冰。冰层中冻结着大量的塑料微粒。从太空看,这片海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银屑病斑块。
一支科考队在冰芯中发现了高浓度的微塑料。他们在报告中写道:“在2122年的冰芯样本中,微塑料浓度达到了历史峰值。这表明,二十一世纪中叶是人类塑料排放的巅峰期。这些塑料已经进入地球的冰冻圈,将伴随冰川存在数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