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唯美悲剧  终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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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风一样离去

阿良一个人坐在满地塑料瓶中间。瓶子滚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捡起一个瓶子,那是装矿泉水的。瓶身上印着“纯净水”三个字。他拧开瓶盖,闻了闻,里面有一股腥臭味。他笑了,笑得凄凉。

从那天起,阿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不再回家,就睡在船上,或者睡在海边的棚子里。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隔壁的林阿大。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隐士,一个与垃圾为伴的幽灵。

2012年,台风“海葵”。阿良三十五岁。

这是一场超强台风。风力达到十七级,中心气压低得惊人。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要求所有船只回港避风,所有人员撤离沿海地带。

所有人都撤了。美食街关门了,码头停工了,村民们逃往了内陆。只有阿良没走。

他驾着“闽霞073”,驶向了深海。不是去避风,而是去迎风。

他知道,这艘破船经不起台风的折腾。但他不想苟活。与其在陆地上像老鼠一样躲避,不如在海里像男人一样战斗。这是他作为渔民的尊严,也是他作为收尸人的宿命。

他在船舱里灌满了水,增加稳定性。他把所有的渔网都绑在桅杆上,作为缓冲。他把自己用缆绳绑在舵轮上,防止被甩出去。

台风来了。巨浪像移动的山峦,一波接一波地砸向小船。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驾驶舱的玻璃被砸得粉碎。

阿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感觉到了爹的存在,感觉到了爷爷的存在,感觉到了千百年来所有死在这片海里的渔民的存在。他们在看着他,在为他呐喊。

“来吧!”阿良对着狂风嘶吼,“收尸来了!”

一个巨浪打来,船体倾斜到了极限。阿良感觉到了绳索的断裂,感觉到了船体的翻转。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沉没。

但奇迹发生了。或者说,是必然发生了。那艘破旧的“闽霞073”,在倾斜了近九十度后,竟然又晃晃悠悠地正了过来。它像一片树叶,在惊涛骇浪中顽强地漂浮着。

台风过去了。阿良活着。

当他驾着伤痕累累的船回到港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码头塌了,防波堤毁了,美食街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漂浮的垃圾。

整个鹿口港,像刚被轰炸过一样。

阿良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鼻涕横流。他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感到一种荒谬的喜剧感。人类费尽心机建造的钢铁堡垒,在大自然的一怒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而他这艘破旧的木船,却活了下来。

他解开缆绳,跳下船,走在满地的废墟上。他看见了一只摔碎的“阿香鱼丸”招牌,看见了阿大那辆翻倒的小汽车,看见了码头经理那座变成瓦砾的办公楼。

他走到海边,捧起一捧海水。海水依旧浑浊,但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一点。他尝了一口,咸涩依旧,但少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油味。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雨后的太阳。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他突然觉得,这片海,也许还有救。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救了。这场台风,摧毁了岸上的世界,也摧毁了他内心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一个活在废墟上的幽灵。

他走回船边,看着那艘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闽霞073”。船体上布满了伤痕,像他脸上的皱纹。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伤痕,像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老伙计,”阿良低声说,“就剩咱俩了。”

他跳上船,启动了引擎。船缓缓驶离了港口,驶向那片开阔的海面。他没有回头,不再留恋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陆地。

他知道,他的归宿,只能是这片海。

像风一样,陆地上的喧嚣离去了。

像潮水一样,他的生命正在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