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胃好疼,像是身体里有无数游动的虫,在啃蚀灵魂。她艰难扳开床前的灯,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头密布着汗珠,大的,小的。
她用手捏着隔层肚皮的胃,狠狠的,伤佛能减轻痛苦似的。
颤颤巍巍的穿上拖鞋,每走一步都要喘着粗气。拧开把手,门前地板上依旧放着两片药。
她伏下身,捡起药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嘴里顿时泛起淡淡的苦涩。
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是第几次了?
黑暗中她伸出双手,又无力的垂了下去,算了,数不清。
她转身准备回房睡觉,却又下意织的转过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像小丑一样,以漠不关心的姿态窥探整个世界。
她垂了垂眼皮,许是太倦了。
(一)
南方的夏天干燥的让人全身乏力,树上的叶子无力的垂拉着头,随风摆动,像是傀儡一样任人摆布。林瓀转动手中的笔,眼睛落在窗外的树叶上,真希望能有场雨,冲走这骇人的热气。
“大家停一下”。
林瓀闻声回头,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拧在一起。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就像十月的风,有股淡淡的清冷。他的书包随意斜跨在肩膀一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那是林瓀第一次见到那么与众不同的男生。
“这位是木睿同学,接下来呢他将与我们共同学习,迎战高考,大家一定要多多帮助木睿同学,让他能快点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班主任热情的介绍着。
这样一位耀眼的男生,座位自然就成了大家都好奇的事情。
林瓀悄悄的看了木睿一眼,恰好与木睿对视。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的一霎那,林瓀立马低下了头,假装继续做题,内心却泛起了波澜。
偷看居然被发现了。
她没有看到,木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
“木睿,你就..就坐在林瓀后面那个座位上吧,就是那里。"班主任指着林瓀后面的空座说到。“不”
林瓀没想到他会一口否决, 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木睿,心里竟有些失落。
谁知!木睿抬起手指向林瓀同桌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飘进在座人的耳朵里,他说:“我要坐那里。
林瓀倒吸一口气,有些蒙。
林瓀的同桌余余猛得站起来,“那我呢?”
木睿没吭声,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后面的位置。
“我不去,我要跟阿瓀坐一起。"余余拉着林瓀胳膊站起来,抬着头表示抗议。
班主任有些愣神,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有些为难的看着林瓀,“林瓀,你看..这.....。”
林瓀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余余不停的摇着林瓀的胳膊,“阿瓀,阿瓀...。”
林瓀看了看木睿,他站在讲台上,像一根柱子。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格外炙热,放佛要把她看穿一样。
(二)
木睿最终坐到了林瓀后面,林瓀被这场闹剧折腾的也不敢和木睿说话,连平日爱靠桌子的毛病都改掉了。
倒是余余大大方方的,成天拉着木睿扯东扯西的,但木睿不常说话,都是余余在说。
晚自习放学后,余余拉着林瓀飞快的出了校门。
林瓀拍拍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跑...那么快,要..干嘛?”
余余突然趴到到林瓀的肩头,声音像蚊子般小。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说着眼神还时不时打量四周,生怕有人路过听走了她的秘密,一本正经的样子。
林瓀也被她这股神秘劲吸引住,忍不住问:“什么,什么?”
余余压低声音,“就是...木睿不喜欢女生。”
林瓀顿时觉得头上飞过几只乌鸦。
她翻了个白眼,笑了笑,“我以为是什么大事。”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我是有根据的...。”
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被道路两旁的路灯拉得特别长。
“叮咚,叮咚。”
林瓀扭了扭脖子,关上闹钟,深夜十一点了。
她走到窗前,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夜晚总算有些凉意了,垂拉的叶子也挺起了脑袋。
林瓀托着腮帮子,欣赏着月亮,头顶的夜空格外的璀璨,连星星都是温柔的。
她忍不住想,那个长得好看却又冷冷的男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夜好梦 。
“奶奶我去上学了啦。"林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家门口,她睡过头了,晚起了半个小时。
奶奶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装好的鸡蛋和豆浆塞到林瓀怀里。
“再晚也得吃饭!你这丫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林瓀用力的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走了奶奶,拜拜。”
“路上慢点。”
“好。”
(三)
其实也不算太晚,只是高三课程紧张,林瓀总喜欢早起半个小时,这样可以多背些知识点,加上学校离家近,她总比别人早到学校。
六点的早晨还没有热气,林瓀的嘴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教里依然静悄悄的,林瓀推开门,开门声惊醒了趴在桌上的木睿。
林瓀僵了一下,没想到他来这么早。
她干笑两声,挥挥手,“呵呵,早啊。”
看清来人后的木睿又趴了回去,没理会她。
突如其来的尴尬。
林瓀踱着小步,小心翼翼的放下书包,生怕再次打扰到木睿。看着课本上的文字,林瑞突然
觉得脑袋很大,心里泛起一阵阵波澜,更多的是...负罪感。
可她没做错什么吧,不就是拒绝了他的新同桌邀请吗?他们本来就不认识,这家伙莫名其妙就要和她坐一起,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的吧。
可她为什么那么不自在。
周遭安静到林瓀心里痒痒的,她偷偷向后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心里盘算。
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戳戳趴着的木睿。
木睿没睡熟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慵懒,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一双吸引人的黑色宝石,迷人的叫人移不开眼。
林瓀看着得入迷了,朦胧中只看到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她烦躁的按下那只手。
挡住她的视线了! !
反应过来后的林瓀看到自己握着木睿的手,条件反射的立马缩回,像是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林瓀使劲的眨了几下眼睛,眼珠胡乱的转着,不知该往哪看。
她磕磕巴巴的说了一句,“那个,对不起,那天..我不是。”
对于那天的事,林瓀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嗯,没关系。”木睿立马接道。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林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后便转过身去。
结束一天的课程,课外活动的时间到了,余余非拉着林瓀去看她男神的球赛,为他呐喊助威。篮球场上人声鼎沸,林瓀觉得太吵,中途就溜走了,去了学校顶楼。
那是她的秘密花园。
无聊和做题做的累了的时候,她总会上去坐会,看着远处的太阳,慢慢被黑漆漆的地平线吞噬。
顶楼其实就是教学楼最上面的一片空的水泥地,一般没有人去那里。林瓀也是偶然才发现了这个地方。
之后,她只要是有时间都会去顶楼闲坐。听着喜欢的歌,欣赏着不远处的夕阳。
一如既往,林瓀坐在护栏旁边的石阶上,夕阳是一片火橙色,她眯着眼,伸手对着夕阳比划。自言自语:“也只有这么大啊。
(四)
“你在干嘛?
这个地方还有人在吗?林瓀转头,看清来人后朝着他笑了一下。
“我在量夕阳啊,它才跟我的手差不多大。"林瓀伸手向身后的木睿比划。
他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袖,校服外套随意的系在腰上,一只手搭在一旁的护栏上,另一只半揣在兜里,慵懒又随性。夕阳的洒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金灿灿的,就像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
林瓀又朝他笑了笑,仿佛忘了之前的事。夕阳下的她笑的很温暖。即使隔了几米远,木睿也能看到她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熟悉又陌生。随意扎起的马尾泛着金黄色,一旁的碎发衬得她格外好看。
木睿心里一股暖流淌过,阿阮也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随即,心又狠狠的痛了一下。他自嘲的笑了笑,他在想什么。
林瓀挪挪屁股,朝着正在深思的木睿招手。
“你要坐么?在这里看到的夕阳很好看。”
木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迈开腿,坐到了还残留着林瓀温度的石阶上。
突然,木睿的耳朵里被塞进一只耳机,里面放的是陈奕迅的(十年)。
地平线吞噬最后一束光线。 他们该回去了。
林瓀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还会来吗?”
“嗯?”
木睿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怕他拒绝,林瓀赶紧摆摆手,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没事了。”
木睿点点头,率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却迟疑了几秒。
“我会来的。”
直到木睿的背影消失在她的瞳孔里。林瓀才反应过来,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
“不是做梦啊。”林瓀后知后觉的笑了,背着手在阶梯上跳了两下。
还是那条寻常的巷子,余余皱着眉头,惊诧的看着旁边不停傻笑的林瓀。
终于忍不住了,她掰过林瓀的肩膀,“我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有吗?”
“有,你全身上下毛细血管,面部表情都在告诉我,你很兴奋。”
林瓀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捏了捏脸,“那么明显吗?”
余余用力的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她没说是谁,就像曾经有了心事就偷偷写在日记本上,然后悄悄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五)
日子不动声色的过着,离高考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因为经常一起看夕阳的缘故,林瓀和木睿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两人常在一起做题。
和往常一样,林瓀放学就往家赶。走到家门口时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
林瓀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你们来干什么!”
林瓀越过站在屋里的林爸和林妈,径直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奶奶。
话语里,多了些委屈。
“奶奶,为什么让他们进来,你让他们走!”
奶奶捋了捋林瓀的头发,心疼的说:“阿瓀不许胡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跟我要的爸爸妈妈吗,现在他们来接我的阿瓀的,以后啊,你就不用跟我受苦了。”
林瓀的声音闷闷的,“奶奶,你不要我了吗,这里就是我的家啊,你让我去哪。”
一旁的林妈哭出了声,这几年他们没少来,可林瓀的敌意总是很大。她声音里有些颤抖。
“阿瓀,当初留下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妈妈也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这么多年,我和爸爸反思了很多,可你一直不肯原谅我们,你...你还要我们怎样啊。”
林瓀站起身,用手指着门口的方向
“我想让你们离开我家,还有,呵... 苦衷,抛弃就是抛弃,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林爸一脸愁容的蹲在地上抽烟,林妈掩面泣不成声。
“你们不走是吧,那我走。”
林瓀飞快的跑出门,她一分钟都不想呆在那里。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疼的像是被挖了一个洞。
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直到累的跑不动了。林瓀就蹲在地上哭。她把头埋进胳膊里,紧紧的抱住自己,像一只怕生的小猫。
小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却在一次次希望中绝望。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可命运总爱跟她开玩笑。
······
睡不着!
木睿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总算有些光亮。
但他的目光被楼下路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木睿的瞳孔猛的一缩,那不是!
来不及多想,他匆匆下楼。
木睿走到林瓀身边,几次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但偏偏木睿不会安慰人。
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林瓀抬起头,看见木睿后,她有些愣。
“你怎么在这。"林瓀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
木睿朝着身后指了指,“我家。”
林瓀吸了两下鼻子,胡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水,不知所措的揉了揉头发,起身准备离开。
“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她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
木睿拉住了要走的她,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有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林瓀吸了吸鼻子,“说来话长...”
林瓀断断续续讲了她的故事。
因为哭过,林瓀的鼻头有些红,看起来就像被丟掉的洋娃娃,可怜极了。
“我要回去了。”林瓀也注意到了天色的确过于晚了。
木睿跟着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林瓀心里划过一道暖流,但她摆手,“不用了,太晚了,你回去睡觉吧。”
谁知木睿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另一只插在兜里。
“我在后面跟着你。”
话已至此,林瓀不好再拒绝,任由木睿拉着她的衣服,目光落在昏黄的街道上,她竟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跑的太急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林瓀有些羞愧的挠挠头。
木睿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接着放开了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给你奶奶打个电话吧,让她来接你。”
那奶奶一定会让那两人来接她。
林瓀摇摇头,继而转身看了身后亮着灯的建筑。
“我可以在你家借宿吗?”
木睿诧异,“你胆子还真大,你不怕我会...。”
“你不会的。”林瓀的目光坚定又真诚,在木睿心房掀起一层涟漪。
木睿家的装修很简约,整体是灰色调,连地板都是灰白格子。林瓀有些拘促的坐在沙发上,看整体的陈设和摆放,应该是他一个人住。
目光又落在不远处的楼梯上,林瓀垂下眼皮,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只有白开水。”木睿不知何时出现的。
林瓀赶紧接过,并道谢。
她安静的喝着水,并没有问出自己的疑惑。
“待会你去我房里睡。”他开口。
林瓀放下水杯,“那你呢。”
“我去睡客房。”木睿说。
林瓀把水杯放到桌上,“那怎么行!我是客人,我······。”
木睿打断了她,“让你睡你就睡,哪来这么多话。”一把把坐着她拉起来,半推半就的将她塞进了房间。
夜越发深了,连夜晚打鸣的夜虫都安静了下来。林瓀躺在木睿的床上,鼻间环绕着他的气息,香香的,凉凉的,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