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

“哎呀，你终于醒了。”一个快活的声音在他耳旁跳跃着，他循声看去，目光所及皆是一片黑暗。

他张口欲言，可却怎么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依旧很开心絮絮叨叨地道：“我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多久了，好不容易发现了你，可是你一直在睡觉。”

“你整整睡了一、二、三……一万八千年啦，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不过现在好了，有你陪我了，以后不用寂寞了。”

“对了，我叫混沌，不知何时生来，也不知何时死去。”

二

他一点都没有觉得这个叫混沌的声音有多寂寞，四周安静漆黑，不分时间，只能听见混沌不知疲惫地说着话。

混沌说：“你由元气所化之人，身负开辟世界之命，那你就叫盘古吧。”

盘古听不懂这些，他不懂开辟世界是什么意思，可他发不出声音，问不了，只能静静地听着混沌絮絮念念地说着。

混沌说：“世间应有天地，头顶天，脚立地。”

混沌说：“世间还应有阴阳，我为阴，你为阳。”

混沌说：“还要有光，光也要有阴阳之分，以隔昼夜，分明暗，知时间。”

混沌说：“还应该有一双双眸子，就像你的眼睛一样，在黑暗里也可以看到，那样明亮。”

混沌还说：“这些你都得记住了，听到了吗，盘古？”

他不应，他不懂天地，不懂阴阳，不懂昼夜，不懂什么叫做和他眼睛一样明亮，还能在黑暗里看见。难道混沌能看见他的样子？

那他为什么看不见混沌呢？

他突然好奇混沌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和他一样，或许不应该有胡子，眉眼更柔和一点，嘴唇更柔软一点，个子要比他矮一点……

突然耳边响起震痛耳朵的声音：“盘古！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揉着自己的耳朵，忙不迭地点头。

“胡说！”那声音突然远了，又突然凑近他的脸庞，轻轻笑道：“你分明就是在想我。”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什么样子？”

盘古一惊，忙伸手捂住脸，不住摇首。

“哈哈哈哈……”混沌笑起来，声音轻盈地从他的指缝绕进去，血液恍若倒流，热气腾入他脸颊。

“别挡了，脸这么大你挡不住的啦。”

他恼羞成怒，扭开头。

混沌安静了一瞬，突地爆笑：“哈哈哈，盘古你好可爱啊。”

可爱是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词，盘古干脆侧过身，不理会混沌。

混沌绕过来，凑近他，轻声问道：“你生气啦？”

盘古又转过身，混沌又跟上去，柔柔唤道：“盘古？”

盘古又躲开，混沌又跟上去，喋喋复复地唤他：“盘古盘古盘古……”

柔软的声音像她来时的气息，轻松地平复了他心中的不平，他瞥开眼，面上尚存不虞。

“不气啦，我错了嘛。”

盘古这才展颜，重新平躺下。

混沌伏在他耳边，静默良久后，突然问道：“你想要看见我吗？”

盘古点头。

混沌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那代价是我消失呢？”

盘古急急摇首，目光急切，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混沌噗嗤一声笑出来，推了盘古一把：“逗你的啦。”

三

“在你的头和足那边，就是世界之北之南，将化作极寒之地，而在你的臂弯那里会有高山，流水在其中汨汨东去，就像你身体里的血液奔腾有力。”

“会有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它们会像你的汗毛一样郁郁葱葱。地底下还会有闪闪发光，漂漂亮亮的玉石，金银铜铁。”

风会穿山过水拂面而来，送来远方的书信，花草零落成泥，来年又会芃芃盛开，它们向死而生，向生而死，循环轮回，算得上长生了，挺好的。”

盘古努力想象出混沌描绘的景象，可脑中始终空空如也，他难受地蹙起眉。

混沌安慰道：“你会看到的，迟早有一天……”

那你呢？你会陪我看吗？盘古说不出来话，只能在心里默默问道，他知道混沌听得到。

果然混沌笑了一声，笑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寥，可还不等盘古捕捉，就消散在黑暗里。混沌又快活地笑起来：“对了，还要有雨水滋润万物生长，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可好听了。”

像你的笑声一样吗？盘古在心里好奇地问道。

混沌笑声一顿，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渐渐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盘古一直听不到她的声音，又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四处寻找着，着急地在心中唤她：“混沌？混沌！”

混沌在他耳边忽地出现，调笑出声：“你是不是又想我啦？”

他想点头，可突然天地逼仄，他难以呼吸，他摇摇晃晃，耳边依旧回荡着混沌焦急的呼唤。

他咧开嘴微笑欲安抚她，可嘴角还未勾起便重重倒下。

四

他再次醒来的那天，混沌郁郁叹息道：“我要走了……”

“我以前总盼望着这一天，却迟迟等不来，如今我不想走了，可却是非走不可。”

“若是啊我再不走，你就要死了。”

“我舍不得你死啊。”

混沌突然啜泣起来，他一下子就慌了，他伸手乱挥着，想要抓住她，可是入手的只是虚无，他从未如此恨过这黑暗，他努力地想发出声音挽留她，想跟她说，他不怕死，只要她留下来。

可他只能徒劳的一张一合，如溺水的鱼。

面上袭来一道温和的气流，轻轻地落在他唇间，耳畔传来混沌轻声的叹息：“你不用找我，我会归于这天地……”

“盘古，我真舍不得你啊……”

四周突地就安静下来，却是死寂一般，再无一丝声息，盘古默念着她的名字，可再无那个快活的声音调笑道：“你是不是又想我啦。”

他从未如此憎恶这片黑暗，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心痛朝他席卷而来，让他简直透不过气来。

盘古伸手摩挲着，如溺水之人欲寻救命浮木，他终于抓到一个东西了，他不知道他抓到的是什么，他只是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东西能帮他撕破这绝望的黑暗，他紧紧地握住，他努力站起身，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重重落下。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轻而清不断飘升，重而浊不断下降，终于天地有分，阴阳协和。

他呆呆站在那里，如打通任督二脉，一瞬醍醐灌顶。

元者，本也；始者，初也，先天之气也。此气化为开辟世界之人，分天地，化阴阳，清……混沌。

原来早已一开始就注定，他生时便她死，他举目四望，除他之外再无一个身影。

天地终成，他大笑倒下，首手足化高山两极，头发胡须化作漫天星辰，双眼化日月，他重新又陷入了黑暗。

他启唇，发出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音节，九天之上雷霆奔奔。

“混沌。”

他眼角流下的泪，混入额角滑落的汗水，天地忽雨。

他含于鼻喉的最后一息穿过山脉两极，化作了云和风，他的血液化作混沌曾说起奔腾不息的河流湖泊，筋脉成路，肌肉化作生养万物的肥沃土地，皮肤汗毛变成混沌最爱的花草树木，牙齿骨头化作混沌谈起的那些闪闪亮亮的玉石宝藏，金银铁铜。

这风花雪月，这生生不息的天地，一切皆如你所愿啊，我的混沌。

可若你死了，那我要这昭昭光明，要这开天辟地又有何用？

五

黑暗里有什么。

有混沌啊。

她是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