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喜羊羊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星子稀稀拉拉缀在天边
旅馆木楼里一片沉静的呼吸声
他躺了大约十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动作安静得像猫
美羊羊睡在隔壁房间,和皓月、暖羊羊挤一张炕
他昨晚送她回房的时候在她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三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才转身离开
此刻他经过那扇门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下楼到了大堂
大堂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的灯还亮着,老板在里间打鼾
喜羊羊走到茶几边,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枚包在手帕里的玉牌——"祭者"那枚,从年轻男人脖子上取下来的
手帕掀开,玉牌在晨光里泛着翠绿的幽光,触手生凉
他把它握进掌心,走到后院的井边
井水在黎明前最凉
他打了半桶上来,把玉牌浸入水中
水没过玉面的瞬间,井水表面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吐了一口气
喜羊羊没有松手,拇指按着玉牌正面的漩涡纹,指腹能感觉到玉面在水下有节奏地微颤,频率和那天夜里柴房外墙的敲门声一样
叩叩,叩
他把玉牌从水中捞出来,甩了甩水珠重新包好收进口袋
转身回大堂时经过楼梯口,他的脚步停了一瞬——楼梯拐角的墙面上,昨夜还干燥的灰泥此刻泛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有一道狭长的拖行痕迹,像什么东西沿着墙面滑下来又从地上爬走了
喜羊羊蹲下去,指腹蹭了一下地面
湿的,甜腥味,带着细碎的泥沙颗粒
他抬眼顺着拖痕的方向看,痕迹从楼梯拐角蔓延到走廊深处,消失在尽头那扇反锁的房门门缝下——绿羊羊的房间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门板是旧的桐木,门缝严密,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但他俯身的时候,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水汽像冬天推开地下室的门时迎面扑来的那股寒意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大堂时脚步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他从背包里取出那枚手绘地图的附页就着柜台灯光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剖面图
红笔圈出的通道出口标注在村南,但距离的数值被水渍洇模糊了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看了一会儿,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支铅笔在那团墨迹旁边写了一个数
然后他把附页折好,放回内袋,把手帕包好的玉牌取出来重新握在手中
玉牌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的,浸过井水之后表面那层凉意散了大半,像被唤醒了一样
清晨六点,众人陆续起床
懒羊羊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见喜羊羊已经坐在大堂沙发上翻旧报纸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几只洗干净的杯子
他揉了揉眼

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
喜羊羊翻了一页报纸
懒羊羊翻了个白眼坐到旁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烫得他呲牙咧嘴放下杯子,但困意确实烫没了
陆陆续续的人都下来了
红太狼牵着小灰灰,灰太狼背着两个包走在后面
皓月下来时顺手收了窗台上晾了一夜的干杯子,暖羊羊把医药包检查了一遍系紧
沸羊羊扛着工兵铲最后一个从二楼下来,嘴里叼着一块干粮含糊不清地跟灰太狼确认车次时间
美羊羊下来的时候喜羊羊正在往杯子里续茶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茶壶壁,烫的缩了一下
喜羊羊把倒好的那杯推到她面前,杯壁已经晾到温热的程度刚好能入口
美羊羊低头喝了一口,左手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
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喜羊羊的目光跟着那截红绳的轨迹动了动然后收回报纸上
绿羊羊最后一个下来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的空气凉了一截,像有人把一扇冰窖的门打开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淡粉色的外衣,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脸上敷了薄薄的粉,遮住了眼底那圈青灰
右手依然垂在身侧,袖口拉到指尖,只露出几根指节

早呀
她走下楼梯,冲众人笑了一下
声音和平时一样软糯,但坐在近处的暖羊羊感觉到一阵极淡的冷风随着她的靠近扑过来,她下意识裹了裹外套
绿羊羊在茶几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美羊羊手腕那根红绳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她伸出左手去拿茶壶,喜羊羊已经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杯壁冒着热气,她接过来时指尖和杯沿之间隔了一截空气像在试探温度
喜羊羊把报纸合上放在膝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绿羊羊,你昨晚睡得好吗?
绿羊羊抬眼看他,睫毛弯了一下

挺好的呀,就是窗边风大了点

嗯
喜羊羊点了下头

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你门口时看见灯还亮着
绿羊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

我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那正好
喜羊羊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片折好的干荷叶,裹着什么
他递到绿羊羊面前

后山采的干荷叶,泡水安神

你带着路上泡了喝
绿羊羊愣了一下
不仅是她,整张桌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懒羊羊嘴里那块干粮差点噎住

你什么时候采的?

昨天傍晚路边有片荷塘,顺手摘的
喜羊羊语气平淡,把荷叶包放在绿羊羊手边

干荷叶对心静有好处
绿羊羊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间夹着那片干荷叶,离她的右手不到三寸
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掌心那枚石头正在剧烈地跳动——从喜羊羊开口问她"睡得好吗"那一瞬间就开始加速了,此刻跳得像擂鼓
石头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疯狂转动,嘴角的弧度拧成了一个扭曲的螺旋
因为那片干荷叶
干荷叶的味道极淡,但绿羊羊闻到了
那股味道不是香气——是一种清苦的、干燥的、带阳光气息的草叶味,和洞里那股甜腥水汽完全相反
她的右手在接触到那股气味的瞬间,像被烫了一样猛抽了一下袖口下沿浮起一根跳动的青黑色血管
她飞快地把右手往身后缩去,左手接过荷叶包,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点

谢谢……你太细心了
喜羊羊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表情平淡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美羊羊坐在他旁边,她看见他把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极快地闪了一下——不是他对着自己笑的那种温度,而是另一种
冷一些,精一些,像猎人把陷阱布好了,扣着扳机的那根手指松了松
美羊羊心头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
那片干荷叶,他什么时候摘的、怎么摘的、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早晨拿出来——她全想明白了
他选在众人都在场的时候给
当众,光明正大,理由周全
绿羊羊不能拒绝,因为拒绝了就显得心虚;她也无法发作,因为那是一份"好心好意"的安神茶
但荷叶的性质对绿羊羊手里的东西有压制作用,他测试过了他知道
她看了一眼喜羊羊
他正侧头跟沸羊羊说待会儿出门的路线安排,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出任何算计的痕迹
但美羊羊看得见他端起茶杯的那只手——尾指极轻地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节奏从容像一个棋手落子之后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腹黑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她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头喝茶的时候把那个笑藏在杯沿后面了
众人收拾完毕出了旅馆,朝镇北车站走。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冒出的白雾在晨光里翻涌
绿羊羊走在队伍中段,左手捏着那片干荷叶,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右手从出了旅馆门就一直藏在背包侧袋里,袖口下沿的青黑纹路正在缓慢地往上爬,已经越过了肩头,朝颈侧蔓延
荷叶包在她左手里,那股干燥清苦的气味持续不断地钻进她鼻腔,像一根细细的针,把她右臂里那股活跃的暗流压住了一半
石头跳得慢了,但那种被压制的感觉让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有人在它内部捶打着四壁
绿羊羊把荷叶包塞进背包最底层,拉链拉死
那股气味被隔绝了一瞬,石头内部的不满捶打也随之减弱,暂时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喜羊羊
他正偏头听美羊羊说着什么,肩并肩,步调一致
他方才给她荷叶包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她的记忆里重新浮上来——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手心的东西,知道干荷叶能压制它,知道在众人面前给她让她不能拒绝
他算好了每一个细节,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她一份"好意"。
绿羊羊攥紧了背包带
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天下午开始,喜羊羊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过的
他早就盯上她了,只是从不声张
前方的喜羊羊忽然微微侧过脸来
像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掠过队伍中段,在绿羊羊脸上停了一刹那
那一刹那很短,短到别人不会注意到
但绿羊羊看清了他的眼神——平静,审视,像看一枚已经被翻开却还在假装盖着的牌
他转回去了
继续和美羊羊并肩走路,手腕上那根灰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绿羊羊把右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她忽然不再藏着它了
她让它露在晨光里,袖口依然遮着黑纹,但整条手臂的姿态比之前松弛了很多
既然他知道了,那就不藏了
她把右手微微张开,掌心的石头在袖口覆盖下缓慢地转动着,石面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自行弥合
它也在等
镇北车站的候车棚出现在道路尽头,铁皮顶棚在晨光下闪着灰白的光
队伍加快脚步走过去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车站后方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底下,有一小片地面正在无声地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湿的,表面泛着薄薄一层水光像刚刚被人从底下推开过
洞壁深处,一滴水落下来,"嗒"的一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