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大堂里的日光偏了西角
众人分散在各处歇脚,灰太狼在柜台前跟老板打听第二天的车次
沸羊羊靠在廊柱下擦他的铲子,红太狼抱着小灰灰坐在角落的藤椅里讲故事
懒羊羊从楼上蹦下来,一眼看见美羊羊坐在沙发上,皓月挨着她正低声说着什么,两人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美羊羊耳尖的红还没退干净,嘴角浅浅翘着,像藏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问出来了没?
懒羊羊凑到皓月身边挤坐下

他俩在巷子里干啥了?
皓月白了他一眼

你管人家干啥了

我就是好奇嘛……喜羊羊那个冰块脸,牵个手得多稀罕呐
美羊羊一把捂住懒羊羊的嘴

你小点声!

唔唔唔——
懒羊羊挣扎了两下挣开,揉着腮帮子嘟囔

绿羊羊又不在大堂,怕什么
美羊羊下意识往偏厅门口看了一眼
绿羊羊确实不在,她抱着杯子回楼上房间放行李去了
临走时朝众人笑盈盈地招呼了一声

我放个东西就下来
上楼时脚步轻快,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美羊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想起了杂货铺门口那道视线,比日光烫一点,落在她后背上,等她回头时又消散成平时那种温软无害的笑

你想多了
皓月拍了拍她的手

她可能就是有点失落,毕竟——
她压低声音

她对喜羊羊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美羊羊垂了垂眼皮,没接话
楼上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绿羊羊反锁了门,背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枚碎石嵌进去了一半,边缘的尖角刺破了她掌心表层的皮肤,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血珠被石头表面那层薄薄的水汽稀释,变成了淡粉色,沿着她掌纹的沟壑缓缓淌下来,像画了一条细小的河
她不觉得疼
相反,石头嵌进去的那一小片皮肉失去了知觉,麻木而冰凉,像那块地方已经不属于她了
而失去知觉的范围正在缓慢扩大,从掌心中央向外蔓延,小指的末梢开始发僵
然后是无名指
绿羊羊把石头从掌心里抠出来
石块离开皮肉的时候带了一丝淡淡的黏连感,像把一根长进去的指甲从肉里拔出来
掌心里留下一个浅坑,边缘泛白,没有流血——血被石头吸干净了,只剩一圈淡红的印子
她盯着掌心的坑看了几秒,把石头重新捏进指间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旧穿衣镜前,把碎石头举到眼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了一点,但眉眼之间那股柔和的弧度还在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找回自己惯常的笑模样
但笑容在唇角挂了一瞬就掉了
她想起刚才大堂门口那两人并肩进来的样子,指尖捏着的手牵着,喜羊羊嘴角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弧度——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小时候在隔壁村一起摘柿子、一起放风筝、一起在溪边捉蝌蚪,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认真和同村的大人辩论问题,但从没见过他对谁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种不用嘴说、不用眼睛看、只从嘴角漾出来的一点点温度,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被日光照透,薄薄的,但暖得烫人
凭什么?
绿羊羊攥紧了石头
她想起美羊羊和她并肩走在街上的样子——美羊羊腿疼,但坚持着没吭声,倔强的背影叫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她也是这样
美羊羊从来没有刻意做过什么招人喜欢的事,可她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喜羊羊就会多看她一眼
而她绿羊羊从来都是主动的那个
她递手帕、她拉袖子、她凑近了说话、她笑、她撒娇、她陪他买东西——她所有的努力加起来,换来的只是"谢谢""嗯""到时候看时间"。喜羊羊没有拒绝她,可他也从来没有走向过她
绿羊羊把碎石头重新按进掌心那个浅坑里
石头这次贴进去的速度更快了,边缘的棱角像融化一样嵌入皮肉,几乎和她掌心平齐,远远看去像一块嵌在肉里的黑色胎记
凉意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爬,过肘弯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松手
她听见石头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声响,像深水里冒出的气泡,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石头嵌进去之后,表面那层水汽慢慢聚拢,映出了模糊的光影——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一闪而过
绿羊羊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掌心,对着镜子重新梳了梳辫子,整理好表情,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大堂里众人正聚在一起分吃从隔壁买的烧饼
绿羊羊踩着楼梯下来时脚步声轻巧,裙摆在扶梯转角处一晃,她脸上那层甜软的笑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鲜活些
她走到茶几旁边,很自然地坐到沸羊羊旁边的空位上,接过皓月递来的半个烧饼,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

你手怎么了?
沸羊羊嚼着烧饼忽然瞥见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攥着

没事呀
绿羊羊把右手往身侧缩了缩,左手举着烧饼啃

刚才上楼蹭了一下墙皮,脏了,待会儿洗
沸羊羊"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吃饼
绿羊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沙发那边
美羊羊坐在喜羊羊斜对面,喜羊羊坐在茶几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张茶几和一段空气
但美羊羊低头喝水的间隙,喜羊羊往她面前推了一碟瓜子,动作随意的像顺手,可那碟瓜子原本放在他左手边,离美羊羊最远的位置
他拿起来的时候,指尖在碟沿上停了一下,才推过去
美羊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起来
喜羊羊低头翻地图,翻了两页才翻到下一页,好像忽然变迟钝了
绿羊羊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她把咬了两口的烧饼放下,走到茶几另一侧,在喜羊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离喜羊羊很近,她的胳膊肘几乎能碰上他的
她探身去看他手里的地图

你在看什么呀?
喜羊羊把地图往中间挪了挪,方便她看

明天去镇北车站的路线

哦
绿羊羊凑近了些,发尾垂下来扫过他手背

那到了车站之后呢?你们回哪边去?

先回原来的城镇,再转车

我能跟你们一起到城里吗?
她仰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在城里也不熟,你们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喜羊羊没立刻回答
他翻了一页地图,目光从路线图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想好了?跟我们一起走的话,路上不会太平

我不怕呀
绿羊羊笑了一下,伸手想去碰他手腕,又在中途缩回来改成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柔软地看着他,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
但美羊羊坐在斜对面,她发现了一个细节——绿羊羊刚才伸出去又缩回来的那只右手,始终攥着,没有松开过
五根手指紧紧地并拢扣在掌心上,像护着什么怕人看见的东西
美羊羊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别扭
那阵别扭不是醋意,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了冰但看不透下面有多深
她想起昨晚在院子墙根下那片水迹里映出的人形倒影,想起美羊羊被拖向墙缝时水迹的力道,想起墙根裂缝深处那股甜腥味——然后她想起一个细节
绿羊羊昨晚第一个推开偏房门走出来的时候,脚上踩着一双干爽的布鞋
而院子里那片水迹蔓延到偏房门口的前端,大约在门槛半尺外就停住了,没有渗进去
为什么停了?
美羊羊把这个念头按进心底,面上不动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喜羊羊另一边,也探头去看地图

镇北车站有几班车?
她声音自然,手很随意地搭在了喜羊羊坐的椅背上,指尖离他肩膀很近
喜羊羊侧头看了她一眼
美羊羊冲他弯了弯眼睛,那个笑是这几天以来最自然的一个,连懒羊羊都看出来跟刚才不一样
绿羊羊也看见了
她嘴角的弧度维持在完美的角度,但右手心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像石头在她肉里翻了个身
她不动声色地把右手背到身后,掌心贴在椅背的凉木上
石头贴住木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椅背传导出去,木头的纹理在那一小片面积上变深了,像浸了水,又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缓缓朝椅背两端蔓延
但没人注意到
沸羊羊正和灰太狼说话,懒羊羊被小灰灰拉去讲故事,皓月和暖羊羊在收拾桌上的空碗
只有喜羊羊偏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绿羊羊垂在椅背后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看到
他放下地图,站起来走到桌边倒水
经过绿羊羊身后时脚步没有停顿,但手指在离开椅背范围之后不着痕迹地碰了碰美羊羊搭在椅背上的手腕内侧
美羊羊微怔,低头看见他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极快地写了一个字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只留下了触感的余韵
那个字是——"看"。
美羊羊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稳住呼吸,目光重新落在绿羊羊身上
绿羊羊正笑着跟沸羊羊说话,右臂垂在身侧,姿态松弛随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美羊羊看见了
绿羊羊垂在椅背上的右手边,木头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正从她掌心里往外渗,一点一点,浸透了椅背的漆面
绿羊羊转过脸来对上了她的视线,笑容甜得像糖

美羊羊,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呀?我脸上有东西?
美羊羊也笑起来

没有,就是觉得你手上那块青色的印子好特别,像胎记?
绿羊羊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背一眼,随即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声音依然软糯

可能是刚才蹭的,不碍事
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底下翻涌着一层只有美羊羊能察觉到的暗色,像水底浑了
喜羊羊端着两杯水走回来,一杯递给美羊羊一杯放到绿羊羊面前
他放杯子的动作很平常,但杯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正好压在绿羊羊右手边那片变深的木纹边缘
木头上的湿痕在杯底压到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
微微缩回去半分
绿羊羊的手指蜷了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声音甜甜的

谢谢喜羊羊
窗外日光正午偏西
旅馆木楼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像一柄倾斜的刀
而谁也看不见的是,绿羊羊掌心里那枚嵌进去的石头,正在缓慢地、均匀地跳动——节奏沉稳,像一颗第二颗的心脏
那颗心脏跳一次,绿羊羊膝盖下方的地面阴影里,就会泛起一小片淡淡的青色水光,转瞬即逝,像眨了眨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