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京是汴梁的首都，沟通四面八方，这里夜夜笙歌，商贸繁荣，经济领先，军事、文化皆是天下数一数二，是全国之间重要的枢纽。

但盛京最有名的却不是光滑精细的陶瓷制品，不是柔顺华美的刺绣布匹，也不是实力强劲的金戈铁马，而是一座四层楼高的建筑。

——金闺坊

名儿叫人唏嘘，干的业务也极符合，是个烟花之地。但这花楼里不仅有温香软玉的女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漂亮小倌。是以这个世界不仅有男女两种性别，还有可以生子的男人和让男人怀孕的女人，汴梁王朝历代以来就是以此类女子为尊——事实上整个大陆也只有沧蓝国、大齐和各大草原部落以男子为尊。

五个国家只有沧蓝在衡江以北，汴梁、大齐、凤楚、诸羽四国在对岸南方，以大氏为首的草原部落占据西北一带，此外还有无数小国分局。

而就在这众雄分立的当今，属汴梁最为强盛。汴梁在女尊国里头是把平等做到了十全，朝堂上男女皆可为官，路边的商贩也是男女可见，只是皇家要求特殊性别女子为帝罢了。

而此时，正值元煦二十一年三月，长安街的夜晚从来都是灯火通明，今夜自然也不例外。

金闺坊富丽堂皇的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不算多奢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门口揽客的小倌撇了一眼就转开了，忽然注意到车轮上刻着的双生莲花图样，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小倌连忙上去想扶那人下来，没成想让驾马车的那位拂走了手，他也不恼，讨好地掩护从马车下来，戴着帷帽的女子走进了金闺坊。

待到了二楼，小倌就没再跟着了，帷帽女子和一位英气十足的女子一起走上了四楼——就是刚驾车的那位。

四楼比一楼的占地面积略微小了一点，比起一楼的万人狂欢，它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所有棋牌，沐浴，换衣，就寝都可以在这里解决。

待她们踏入四楼，早就守在门口的一位女子立即弯腰行礼。

“见过太女殿下。”

被行礼的那人摘下帏帽，露出一张惊世绝俗的脸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又危险。

“常大人怕不是已经等很久了？”

“微臣不敢。”常羡云又顿了顿道，“还请殿下坐下商议。”

盛纨挑了挑眉，领着沈宓坐在桌边。

“关于工部尚书贪污一案，”常羡云急不可耐道，“殿下怎么看？”

“此案已交由大理寺，”盛纨喝了口茶，“常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应当比本殿要了解得多才对。”

沈宓抱着剑若有所思地看向常羡云。

“可微臣听说尚书大人未被参上一本前与五皇女牵扯颇多。”

盛纨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拍，道：“常大人，不过是一场贪污案，那钱悦自己贪的油水怎么又扯到五皇妹上了？还是说，常琢玉你自己不安分想参与站位夺嫡？”

常羡云慌乱跪下，只道无稽之言。

盛纨扶她起来，又微微一笑道，“五妹性子急，实在不适合做我汴梁的女帝，常大人可明白？”

“是……琢玉自然明白。”

盛纨勾了勾唇角，推脱自己要休息，让常羡云和沈宓提前回了各自府中。

但她也着实想休息了，却不料还未等吹熄烛台，一阵吵闹声从脚底的木板下传来。

盛纨厌烦地推开四楼的门，只听这声响似乎是三楼传来的，而三楼的人似乎也听到楼上传来响声，霎那间没了动静。

她本以为这下该安分了下来，谁知没多久就听到一人快步走上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木质的楼梯有些轻微的抖动，本楼挂着的珍珠垂帘互相碰撞，发出并不清脆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盛纨只看到一片月白的衣角，上面用银线绣了牡丹，下面就是少年光着的脚，脚腕白得像玉一样。

事实上他整个人也如玉石一般，仿佛是精细雕琢而成。

少年看到她，肉眼可见得愣了一下，慌乱朝身后望去，又飞快地躲在盛纨身后。

楼下的人也没想到少年急了哪儿都跑，大着胆子上来的也被盛纨一记眼刀子瞪了回去，大喊一声殿下饶命就急匆匆地跑下去，楼下的动静也消停了。

盛纨回头看了看缩在角落拍胸口的少年，平心而论，这样的美貌就是在美人如云的盛京也不多见。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蓝翎殊。”

少年嗓音紧张又青涩，本是酥掉人心的声音，可惜盛纨天生冷心冷情，摆了摆手想让他下去。

蓝翎殊好似有些慌了，一张小脸惨白。

“殿下能不能别赶我走……”

盛纨皱眉，“怎么？”

少年咬了咬牙，“钱小姐应该还在楼下，我得了殿下庇佑，她自是不会做什么，可我要是下去，她不会放过我的……”

“钱？”盛纨觉得最近这个姓出现的频率略高。

“是工部尚书家的长女。”

盛纨没说话，微微垂下的眼皮里闪过一抹兴味。

蓝翎殊低下头，如波的眼睛藏在阴影里，他颤抖着手摸上太女殿下绣着金蟒的腰带，声音既柔又媚，“奴服侍殿下就寝吧。”

盛纨撩了撩唇，伸出手覆在少年的十指上，语气无不恶劣道：“这层楼一直是本殿会客所用，只有一间卧房，一张床。”

耀如春华的少年抬起头，眼神纯净又茫然，“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难不成你要让本太女睡地上？”尊贵的太女用那种坏透了的语气道，说要就后跨几步，关上了内室的门。

太女殿下是真的困了。

隔天清晨，“嘶……”她觉得头疼，穿戴好衣服就准备叫人传膳，可谁知她刚走到门口，三楼好像是楼梯口的地方就传来一声盘子碎掉的声音。

…… 【太女无语】

盘子声过后，一个娇滴滴又透着刁蛮的男声响起。

“你到底是怎么勾引太女殿下的？！”

盛纨一手撑头，一手扶门，一脸无语。

盛纨悠悠叹了口气，颇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倒是发现蓝翎殊是个进楼没多久的新人，她微微眯了眯眼，勾引她的手段这么熟练，真是个新人？

没过多久男子嘲讽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盛纨抬头，差点迎面撞上端着托盘的蓝翎殊。

偷听不算好事，但她是皇太女，一切就显得光明正大起来。

说实话，看着蓝翎殊云淡风轻的脸还真看不出来刚被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他好像是忘了昨晚的事，先是半蹲行了个礼，把托盘放在榻上的小几处。

菜色不多，但看起来都十分精致。

一碗鸡丝粥，一碟小菜，一盘金缕虾和一笼灌汤包。

盛纨随手拨弄桌上青玉瓶里插着的桃花，眯着眼看细心为她布菜的少年。

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这顿早饭，盛纨看了眼蓝翎殊，若有所思，“待会儿你就跟着本殿回太女府吧。”

蓝翎殊猛得抬头，眼神复杂。

“怎么说你也跟本殿待了一晚，还留在这里接客做甚？”

“殿下……是要为奴赎身？”少年手指捏紧衣袍。

“是。”盛纨心中诽谤，整个金闺坊都是她的，何况里边的人了。

“可……”蓝翎殊心中存疑，微张着嘴唇看向她。

盛纨看了看街道上等着的马车，转头问道，“怎么？舍不得这里？”

少年摇了摇头，“奴是觉得殿下还未娶正夫，就让奴一个烟花之地出来的进府，会不会有人说殿下的坏话。”

盛纨挑眉看了看他，似是在揣摩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你放心吧，不会的。”

“如此便好。”

盛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待走下楼前又像是才想到什么一样，扭过头来轻抬了下下巴，道：“对了，能生孩子吧？”

蓝翎殊低下头，额上的碎发挡住了点眼睛，身后正对着一扇窗，光影闪在他脸上，叫盛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少年带着点腼腆的声音。

“……能。”

盛纨轻轻笑了一下，快步下楼离开了金闺坊。

“真的没问题吗？”沈宓站在马车角落，玄色窄袖蟒袍勾得她身形渐显，末了又补一句，“这个节骨眼上纳人进府，怕不是要让盛清凌做文章？”

盛纨剥荔枝的手一顿，眼里带了点讥嘲，慢慢悠悠地说：“她也就只能做点文章弹劾本殿了，朝中多数都已经在这几年里换成了我们的人，陛下还指望着本殿给她批奏折，能有什么影响。”

“盛清凌还真是跟她娘一样草包。”

沈宓自动忽略那其实也是太女殿下亲娘这个事实，直奔主题，“那殿下您……还不反？”

盛纨抬眼看了看她，把剥皮后晶莹剔透的果肉往嘴里送，含糊道：“反？为什么要反？”

沈宓扶了扶额，无语开口：“没明权又做事，您心里还不清楚？陛下身体好着呢，要是不反，得等多少年了？”

“这倒是，不过，”盛纨唇边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谁与你说她身子好了？”

沈宓眸色深了深。

盛纨与她相识多年，只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无奈摆手道：“天地良心，本殿可从未做过这等不孝之事。”

“…”沈宓翻了个白眼，“那是盛清凌？”

“她没那个胆子。”盛纨好笑地说，“识瑾就别乱猜了，替本殿好好管着这京中十六鸾卫便是，其余的，本殿和杳杳会细细商议。”

沈识瑾点了点头，正巧马车已驶到皇宫罗雀门，她便下了马车，随手拿了一个木墩给盛纨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