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一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一条逐渐加速的溪流,裹挟着苏溪向前奔涌,不容喘息,却也冲刷出日益清晰的河床与方向。
学业是绝对的重心,且压力以更精微的方式呈现。陈导师对他们的要求愈发严苛。“做学问,最忌一知半解,更忌人云亦云。” 在一次课后的小型研讨会上,陈导师敲着苏溪交上去的关于“唐宋贬谪文学中‘南方’意象流变”的读书报告初稿,眉头微蹙,“苏溪,你这个部分,提到柳宗元永州山水与苏轼岭南风物在情感寄托上的差异,点抓得不错,但论述太浮于表面了。柳的‘孤舟蓑笠翁’是政治失意后的孤愤与清寂,苏的‘日啖荔枝三百颗’是历经劫波后的旷达与和解,这背后的心态转折、时代背景、个人性情差异,你需要更深的文献支撑和更细腻的文本细读,不能简单用‘一个悲凉,一个超脱’就概括了。回去,把《柳河东集》和《东坡全集》里相关篇目再仔细对读,相关的研究论文,特别是海外汉学家的视角,也找来看看。下周五,我们再谈。”
苏溪被说得脸颊发烫,但心里并无不服,只有被点醒的清明和更强烈的求知欲。“好的,陈老师,我明白了。我马上去补。” 她抱着笔记本,恭敬地应道。
回到宿舍,她立刻扎进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成了她的第二个“家”。她不仅重读了柳、苏的相关诗文,还按图索骥,找到了陈导师提到的几位海外学者的著作,复印了厚厚一摞。晚上宿舍熄灯后,她就在书桌前开着小台灯,逐字逐句地啃读那些英文文献,遇到不懂的术语和复杂句式,就查字典、做笔记。同寝的赵然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弓着背、眉头紧锁的侧影,忍不住叹气:“苏溪,你是铁打的吗?这都几点了?”
“马上,看完这一段就睡。” 苏溪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
下一次研讨会,苏溪带着修改充实后的报告和对几篇外文文献的梳理理解发言。她仍然紧张,但表述清晰了许多,甚至能就某个观点与师兄周谨进行有来有往的争论。陈导师听着,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赞许的神色,末了说:“这次有进步。做学问,就是要下这种笨功夫、慢功夫。苏溪,你身上有股韧劲,很好,保持住。”
这份来自严师的认可,比任何奖励都让苏溪感到振奋。她开始更主动地“啃硬骨头”,不仅限于课程要求,还自发地去听其他相关专业的讲座,历史系的、哲学系的,只要时间允许,她都会去。有一次听一位研究宋代社会史的教授讲座,提到“士人地方化”与“文学书写地域性增强”的关系,她深受启发,连夜整理笔记,并将这个视角尝试性地融入自己正在思考的另一个关于“南宋笔记中江南市镇生活”的小课题中。她把自己的零星想法写成邮件,忐忑地发给了陈导师。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陈导师在邮件里说:“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可以继续挖掘。附上两篇你可能需要的参考文献。” 这种被看见、被引导的感觉,让她在浩瀚的学海中,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探索的乐趣和方向感。
学业之外,经济独立的压力也与日俱增。虽然家里表示会继续支持,但苏溪不愿意。她觉得自己已经成年,读研是自己选择的路,应该尽量自己负担。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个模糊但坚定的念头:她要攒一笔钱。一笔足以让她在毕业后,无论选择去哪里、做什么,都能有几个月缓冲期,不至于立刻陷入经济窘迫的“安全基金”。这个目标,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个无声的鞭策。
她接下了更多的兼职。导师介绍的助研工作稳定,但酬劳有限。她开始更积极地拓展家教市场。除了原来的朵朵,她又通过学校勤工助学中心和口碑介绍,接下了另外两份家教。
一份是教一个小学五年级的男孩小凯数学和英语。小凯的父母是忙碌的双职工,父亲是程序员,母亲是护士,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但对孩子的学习有些焦虑。第一次上门,小凯妈妈拉着苏溪在客厅说了半小时,细数孩子的种种“不听话”、“粗心”、“坐不住”。“苏老师,你可一定要严格点!我们对他没别的要求,成绩必须上去,初中才能进好学校!” 小凯妈妈语气急切。
面对小凯妈妈连珠炮似的诉求和沙发上明显带着抵触情绪、扭来扭去的小凯,苏溪没有慌张。她微笑着听完,然后温和而清晰地说:“小凯妈妈,我理解您的担心。我先和小凯聊聊,了解下他的具体情况和学习中的困难,我们再一起制定一个适合他的学习计划,可以吗?学习是孩子自己的事,我们大人更重要的是引导和帮助他找到方法和兴趣。”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有对家长焦虑的理解,也明确了自己的教育理念——不是一味高压。小凯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学生说话这么有主见,脸色缓和了些:“那……那就麻烦苏老师了。”
苏溪走到小凯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谈学习,而是拿起他摊在茶几上的一本《科幻世界》杂志,饶有兴趣地问:“你喜欢看这个?我也喜欢刘慈欣。你看过《三体》吗?”
小凯惊讶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戒备心消减不少:“你看过?我觉得里面那个‘黑暗森林’理论太酷了!”
“是啊,而且里面涉及的物理和数学知识也很深奥呢。” 苏溪顺势说,“其实学好数学,你以后看这类硬科幻,理解会更深入哦。想不想试试,用你学过的知识,解释一下书中某个简单的设定?”
一来二去,苏溪用耐心和巧思,慢慢打开了小凯的心扉。她发现小凯其实很聪明,只是对枯燥的刷题反感。她便调整方法,多结合生活实例和趣味题目,激发他的思考。几次课后,小凯妈妈私下给苏溪发微信,语气满是感激:“苏老师,太谢谢你了!小凯现在回家居然主动说要做数学题了,还说苏老师讲的比学校老师有意思!真是碰到好老师了!” 酬劳方面,小凯父母也格外大方,不仅课时费给得高,还常常要塞给她水果、零食,甚至有一次小凯爸爸公司发了购物卡,也硬塞给她一张。
另一份家教,是教一个高三艺术生的文化课,主要是语文和历史。学生叫小雨,是个气质沉静、热爱画画的女孩,目标是中国美术学院。小雨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境清贫些,但为人极有教养。第一次去,是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里。小雨妈妈提前泡好了茶,小雨爸爸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雨近期的试卷和练习册,诚恳地说:“苏同学,小雨专业课没问题,就是文化课拖后腿,特别是文言文和史料分析,总是不得要领。我们自己是老师,但教自己孩子反而容易着急。听说你是北方大学古典文学的研究生,我们就想着,请你来,不光是补课,更是希望你能用你的专业素养,带她领略一下文字和历史背后的美和逻辑,帮她开开窍。课时费我们可能给不了太高,但一定会尽心。”
面对这样坦诚而充满信任的委托,苏溪心里暖暖的。她仔细分析了小雨的卷子,发现她的问题在于对文言字词和史实背景的陌生导致的畏难情绪,以及答题缺乏逻辑层次。苏溪没有急着灌输知识点,而是先挑了几篇文辞优美、情感动人的唐宋小品文,像讲故事一样,结合历史背景和作者生平,给小雨讲解,引导她想象画面、体会情感。讲到“史传”类文本,她则着重训练小雨提取关键信息、梳理事件因果、分析人物动机的能力。小雨听得入神,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有一次讲到《项羽本纪》中“垓下之围”,苏溪引导小雨分析项羽的性格悲剧,小雨竟能结合自己学画时对人物神态的理解,说出几句颇有见地的话,让苏溪惊喜不已。
小雨父母更是把苏溪当成了“自己人”。每次下课,必定留饭,饭菜虽简单,却无比可口,充满了家的味道。小雨妈妈会跟她聊教书育人的甘苦,小雨爸爸则会关心她的学业和未来打算,言语间满是长辈的关怀。这份超越雇佣关系的温情,是苏溪在异乡收获的宝贵财富。
三份家教,几乎占满了她所有的周末和部分工作日的晚上。她像个精密运转的陀螺,在学校、图书馆、几个家庭之间穿梭。她专门买了一个厚实的日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课程、讨论会、读书任务、家教时间、以及各种琐事。她很累,有时坐在地铁上都能睡着坐过站,但心里是充实的,甚至有一种掌控自己生活的踏实感。看着银行卡里缓慢但坚定增长的数字,那种安全感,是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无法替代的。
她的生活技能也在飞速提升。她学会了更高效地规划时间,比如在等家教或课间的碎片时间里用手机App背单词、看文献摘要;她学会了精打细算,对比各种生活用品的价格,自己做饭带便当,比吃食堂又能省下一小笔;她甚至学会了简单的理财,把攒下的钱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定存,一部分买低风险的货币基金,留出一小部分作为灵活开销。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者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清冷路上,她还是会想起沈牧。想起他最后说的“你想找我,我一直在”,想起自己那句赌气的“有男朋友”,想起他后来那句“挺好”。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细微地扯痛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已经能平静承受的怅惘。她不再去猜测他的生活,也不再纠结于他是否还在“等”。她清楚地知道,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自己的这条路,她必须,也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扎实。爱情不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它变成了一首遥远的、旋律忧伤却已不再单曲循环的背景音乐,存在于记忆的某个角落,却不再能干扰她当下奔流的节奏。
有一次,她辅导完小雨,小雨妈妈送她到公交站,拉着她的手说:“苏溪,你是个好孩子,独立,要强,又肯吃苦。将来不管做什么,一定都能做得很好。别怕,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多积累,以后的路就宽了。”
公交车来了,苏溪挥手道别,坐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方初夏的夜晚,微风拂面,带着暖意。她回味着阿姨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是的,别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条奔流不息、充满挑战却也馈赠丰厚的日子之河,她正努力地、稳稳地,航行其中。至于彼岸是哪里,会不会有故人等待,那是很远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了。此刻,她只想珍惜每一寸光阴,努力划动自己的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