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沈牧联系方式后的最初几天,苏溪有种近乎戒断反应的不适。手会不自觉地去点原来他头像所在的位置,点开后面对空荡荡的列表,会愣神片刻。夜里失眠,会下意识地想去看他朋友圈,随即想起什么也看不到了,心里便涌上一阵空茫的烦躁。但这次,她没有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余地。她甚至把手机里所有两人曾经的合影(虽然不多)、他发来的语音、乃至一些有特殊意义的聊天记录截图,都一股脑儿移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深处,然后设置了复杂的密码,再将密码写在纸上,塞进了书架最底层一本厚厚词典的内页里——一个她知道存在,但轻易不会去触碰的地方。
眼不见,心似乎真的能渐渐静下来一些。尤其当她的生活被更多新鲜而富有挑战性的事物填满时。
学期进入中段,学业压力陡增。陈导师对他们这届学生期望颇高,不仅要求扎实的文献功底,更强调问题意识。苏溪被分配参与一个关于“唐宋之际笔记小说中的士人形象变迁”的小型课题组,需要大量阅读原始文献和二手研究。她整日泡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对着微缩胶片或影印本,逐字逐句地辨认、抄录、整理。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窗外是北方高远清澈的秋天,时光在笔尖沙沙声中静谧流淌。她开始享受这种与古人“对话”的孤独乐趣,在那些泛黄的字里行间,窥见千年前人们的喜怒哀乐、社会风尚与思想流变。每当有所发现,或对某个久争不下的学术观点生出自己的浅见,都能让她兴奋许久。这种纯粹的、智识上的愉悦,是她以前在会计专业学习中从未体验过的。
同组的还有两位同学,师兄周谨和同级的孙悦。周谨是古籍版本方向的,做事一板一眼,严谨得近乎苛刻,但专业基础极为扎实,常能指出苏溪和孙悦在文献引用或解读上的疏漏。孙悦则活泼灵动,想象力丰富,常有些天马行空却又启人深思的想法。三人分工合作,也时有争论,但在一次次讨论、修改中,论文的框架逐渐清晰。苏溪负责的部分是“宦游与羁旅题材中的士人心态”,她发现自己对这类漂泊、思乡、仕途困顿的主题格外有感触,下笔时竟常有心有戚戚之感,这让她对自己的研究多了几分沉浸的共情。
课余,她在林薇的怂恿下,报名参加了校研究生会学术部组织的“跨学科人文论坛”,并鼓起勇气提交了一篇关于“《世说新语》中魏晋士人‘药’与‘酒’意象比较”的短论提纲,没想到被选中在分论坛发言。面对台下诸多不同专业的老师和同学,苏溪起初紧张得声音发颤,但讲到她精心准备的内容,特别是结合自己从功利性学科(会计)转向“无用”之人文学科的切身经历,谈对魏晋士人追求精神超越与生命自觉的理解时,她渐渐忘记了紧张,眼神清亮,表述也流畅起来。发言后,竟有历史系的同学来与她交流,称赞角度新颖。这份小小的认可,给了苏溪莫大的鼓励。
家教工作也渐入佳境。朵朵的语文成绩有了稳步提升,更重要的是,她对阅读产生了兴趣。苏溪不再仅仅辅导课内,有时会给她讲些有趣的文学典故,推荐一些适合的课外书。朵朵的父母感激不已,不仅按时付酬,还常邀请苏溪留下吃饭,把她当成自家女儿一般关心。有次苏溪感冒,朵朵妈妈甚至熬了冰糖雪梨让人送到宿舍。这些点滴的温情,像北方供暖季提前到来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沁入苏溪在异乡偶尔感到清冷的心田。
十一月初,学院组织秋游,去郊外的古寺参观银杏。金黄的叶片落满古老的殿宇和石阶,景色壮美如画。同学们纷纷拍照留念,笑闹声一片。苏溪也拍了几张照片,看着镜头里自己穿着新买的驼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笑容明朗的样子,恍惚间有些陌生。这几个月,她确实变了。身材因为规律运动变得匀称紧实了一些,气色也红润了,更重要的是眉宇间那股常驻的焦灼和怯弱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于当下事物的光亮。
她挑了两张最满意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配文很简单:“秋日胜春朝。” 没过多久,收到了很多点赞和评论,有家人的,有新朋友的,也有叶子的。她一条条回复,心里是充实的愉悦。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许久未曾跳出的名字——沈牧。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却在几分钟后,发来了一条新的好友验证申请。验证信息栏里,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还好吗?”
苏溪盯着那三个字,和那个无比熟悉的头像,心跳骤然失序。几个月来刻意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为什么又加她?是不是他大学室友给他说自己发朋友圈了?因为刚刚他大学室友给自己点赞了,看到朋友圈,觉得她过得“好”了,来确认一下?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公交车上看到的模糊侧影和亲密女生,瞬间又闯入脑海。疼痛依旧清晰。
她手指冰凉,犹豫了足足十分钟。通过?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她有什么立场问?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像普通老友一样寒暄?她做不到。
最终,一种混合着赌气、自我保护、以及不愿再陷入泥沼的复杂心绪占了上风。她通过了验证。几乎是立刻,沈牧的消息发了过来。
沈牧 “看到你发的照片了,气色很好。在学校还习惯吗?”
很平常的问候,听不出太多情绪。苏溪看着这句话,却觉得讽刺。他沉默了大半年,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往前走的时候,又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她很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但打出来的字却是:
苏溪 “挺好的。谢谢。”
疏离而客气。那边停顿了片刻。
沈牧 “那就好。学习忙吗?”
苏溪 “嗯,挺忙的。”
沈牧 “注意休息,别太累。”
对话干巴巴地进行着,像两个并不熟络的旧相识在努力寻找话题,每一句都透着尴尬和小心翼翼。苏溪感到一阵疲惫,还有隐隐的怒意。他到底要干什么?就在这时,沈牧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内容让她瞬间僵住。
沈牧 “……有交男朋友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公交车上那个亲密的画面再次尖锐地浮现。苏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一滞。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终于要开始他的新生活了,所以来确认她是否也已经“move on”了,好让他没有负疚感?还是单纯的好奇,或者……别的?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凭什么你要来问”的叛逆心理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股自毁般的决绝,快速打字回复:
苏溪 “有。”
发送出去后,她盯着那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又迅速地冷却下来。她在撒谎。用一个虚构的“男朋友”,来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来堵住他可能的所有后续,也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两人之间画上一个更明确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句号。
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溪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和幼稚。就在她考虑是否要撤回,或者说点什么补救时,沈牧的消息回了过来,只有两个字:
沈牧 “挺好。”
然后,再无下文。
苏溪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点微弱的悔意瞬间被更深的冰凉取代。“挺好”。他信了。他甚至没有一丝怀疑,没有追问,就这么平静地、甚至可能是如释重负地接受了。他果然……已经不在意了。他问那句,或许真的只是客套,或者为了彻底了断。
那天夜里,苏溪又失眠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影,心里一片荒芜。她撒了那个谎,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可能性,也亲手斩断了。也好,这样干净。她对自己说,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