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续

天上掉下一只羊（修改版）

周明远推开门的时候，一只羊正站在他的客厅里。

他眨了眨眼。羊还在。灰白色的毛，脏兮兮的，左耳上有个豁口。正低头啃他养了三年的龟背竹，最大的那片叶子已经缺了一半，断口处渗着清亮的汁液。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六楼，外面是防盗网。他蹲下来和羊平视，羊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他，嘴巴还在嚼，然后叫了一声：“咩。”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周明远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咱家以前养的那只灰白母羊，耳朵上有豁口的，后来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哪只？养过那么多羊。”

“就那只，我小时候你带我回老家，它总跟着我走的。”

“哦，那只啊。”母亲的声音很平，“老死了吧。你爷爷走了之后没两年就没了。”

周明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盯着羊看了很久，羊也盯着他。他起身去厨房翻了翻冰箱，还有几片白菜叶子，放在碟子里搁到地上。羊走过去低头吃，吃得很慢。

晚上他让羊睡在客厅角落，铺了条旧毯子。自己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羊站在阳台上，月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走过去，羊没有动。他摸了摸它的耳朵，那个豁口摸上去比其他地方硬一些，像是陈年的旧伤疤。

“你到底从哪来的？”他问。

羊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是被电话吵醒的。母亲打来的，声音有些急：“明远，你周末回来一趟，你爸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周末周明远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老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母亲在厨房忙活，听见他进来，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爸。”

父亲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周明远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一阵。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只是树干上多了一道很深的裂口，用水泥糊住了。

“你妈说你在电话里问那只羊的事。”父亲开口了，声音很慢，“那只羊，是你爷爷养的。养了十来年。你爷爷走的那天，它就不见了。村里人帮着找了三天，没找着。”

“后来呢？”

“没有后来。”父亲看着槐树，“你爷爷临走前跟我们说，羊去给他探路了，让我们别找。我们不信，还是找了。没找着。再后来就忘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只羊，耳朵上有豁口？”

“有。”父亲点头，“生下来就有。被栅栏刮的。你爷爷给它起了个名，叫豁耳朵。”

周明远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推开门，羊还趴在他走之前留的那条旧毯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叫了一声。

他换了鞋，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阵，在最底下那层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到中间，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卷曲，上面是年轻时候的爷爷，站在老家院子门口，旁边站着一只灰白色的羊，耳朵上有个明显的豁口。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算起来是四十多年前了。

他把照片拿给羊看。羊凑过来嗅了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低低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天晚上周明远睡得很沉。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客厅。他坐起来，下意识往角落看了一眼。毯子还在，但羊不见了。门锁着，窗户关着。地板上留下几撮灰白色的毛，还有客厅中间被啃秃了的龟背竹。

他找了一圈，甚至连衣柜和床底都看了，没有。羊就这么消失了，像它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道理。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后来他把那张黑白照片翻出来，摆在了书架上。照片里爷爷笑得眯了眼，那只灰白色的羊站在他旁边，耳朵上的豁口清清楚楚。

他给父亲打了电话：“爸，羊走了。”

父亲在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嗯了一声。“走了就走了吧。”顿了顿，又说，“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不信邪。就这件事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羊认得路，那就是认得。”

周明远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但他认出了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豁耳朵，通人性。

他放下照片，走到阳台上。楼下孙叔在遛鸟，陈姨在喂猫，和平常一样。远处西边的围墙根下，那片荒了多年的空地上，有人正在清理杂草。听说是要建个社区花园，图纸都出来了。

周明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茶几上还放着那几片没吃完的白菜叶子，他收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龟背竹的伤口已经开始收边，嫩绿的新芽从旁边钻了出来。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想起那只羊，就像想起一个做了很久的梦，梦里的细节越来越模糊，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影子，耳朵上带着豁口，安安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

后来他再没养过任何活物。龟背竹倒是一直活着，越长越旺，那片被啃过的叶子旁边，新发的枝干比原来粗了一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