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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有个故事

空调修理工

柳师傅接到第四通投诉电话时,正蹲在玫瑰花园小区十二号楼的天台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拆开一台老式春兰空调的外壳,铜管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像某种白色珊瑚。

“柳师傅,我家孩子中暑了!”电话那头女人声音尖利,“昨天修完今天就坏,你到底会不会修?”

“王女士,我昨天跟您说过……”柳师傅抹了把汗,汗水淌进眼睛蛰得生疼,“这机子太老了,压缩机得换。”

“换什么换!去年才加过氟,你肯定没修好!”啪,电话挂了。

柳师傅盯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屏幕裂了一道缝,是他上周在另一个客户家不小心摔的。那家老太太独居,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霉味,他从滤网后面掏出一窝刚出生的耗子,粉红色的,眼睛还没睁开。老太太吓得直哆嗦,他手一滑,手机就磕在了窗台上。

现在这台老春兰也够呛。他摸出压力表测了测,低压侧读数正常,但高压侧高得离谱,像是系统里有空气。可能是上次来修的人根本没抽真空就直接加氟了。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连接室外机的铜管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凹痕,可能是安装时留下的,年深日久,这些凹痕处开始渗漏。

柳师傅从工具包里翻出补漏剂。这东西其实治标不治本,但业主不愿意换管子,他也没办法。胶水状的东西挤进裂纹,他手指上很快沾满了黏糊糊的银灰色。

太阳底下没遮没挡,天台上铺的防水卷材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柳师傅蹲了快四十分钟,膝盖开始针扎似的疼。他有老寒腿,每年夏天最忙的时候就犯,因为总在空调房里外进进出出,温差太大。他站起来活动腿脚,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

十二号楼对面是十一号楼,中间隔着一个没水的喷水池。十一号楼六楼朝南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片在热风里蔫头耷脑。柳师傅认得那窗户——他给那家修过空调,也是老春兰,跟这台一模一样。那家是个年轻姑娘,一个人住,客厅空调出风口总往下滴水。他检查后发现是排水管堵了,用嘴对着管子吹了一口气,哗啦一下,积水流了他一脸。姑娘笑得前仰后合,递给他一包湿巾。

就在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对面窗户里走出一个人。隔着几十米远,柳师傅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白T恤,和一头披散的长发。那女人端着个花洒,给绿萝浇水。

柳师傅继续手头的活。补漏剂需要静置十五分钟,他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又有一条微信消息。是调度发来的,问他下午三点能不能加一单,顺路的,也在玫瑰花园,三号楼。柳师傅回了个“能”。

他再次抬头时,对面的女人已经不在窗边了。绿萝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柳师傅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铜管。补漏剂正在慢慢固化,表面形成一层薄膜。薄膜下面,那些细小的凹痕依然存在,像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

他想,夏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去年有个同行中暑死在了客户家的阳台上,被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扳手。他当时觉得那人真倒霉,现在他蹲在四十一度的天台上,晒得头皮发麻,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附近。柳师傅探头往下看,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了三号楼——正好是他下午要去的那个单元。三号楼,三单元,他想起来了,调度刚才说的不就是三号楼三单元吗。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王女士打来的。柳师傅接起来,还没开口,王女士就大声说:“不用你来了!我找别人修!你把昨天上门费退我!”

“王女士,昨天我没收上门费。”柳师傅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正好,我也不要了,以后别给我打电话!”又挂了。

柳师傅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收拾工具。补漏剂应该干了,他重新装好外壳,试了试机。空调嗡嗡响了几声,冰霜慢慢融化,冷风终于吹出来了。他关了机,背上工具包往天台入口走。铁门有点锈住了,他使劲拉了一下,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楼道里很安静,他路过三楼的时候,看见三单元那家门口敞着,里面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旁边站着几个邻居模样的,议论纷纷。柳师傅放慢脚步,听见有人说“李老师心梗,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想起自己约好的下午三点,看来这单是不用加了。

走出单元门,热风裹上来,像钻进了一床厚棉被。柳师傅站在楼前的树荫底下喝了半瓶水,看见对面十二号楼天台上,他刚修好的那台老春兰的外机还在转。压缩机发出那种将死未死的低鸣,像老人喉咙里有痰。

他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太阳西移,阴影缩成窄窄一条。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往下一个客户家去。后视镜里,玫瑰花园的楼群渐渐变小,天是白的,云也是白的,所有的空调外机都在嗡嗡作响,整座城市像一具巨大的、发热的躯体,而他是一个在毛细血管里穿行的修理工,带着一卷胶带、几管补漏剂,和一双看惯了冰霜与凹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