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那个小鬼应该没有危害第二公主殿下的意思,不过你知道他推开诺斯公爵子嗣的动机是什么吗?”
“照学生们所说,是因为受到了魔物群的攻击,让他陷入了恐慌状态。”
只不过受到魔物的攻击,陈就陷入恐慌状态?——瑟梅亚不禁感觉这句证言有点问题。
“原来如此……那有其他更有力的证言,能够盖过半数学生的指证吗?”
“没有。包括第二公主殿下在内,似乎没有学生目击到当时的情况。不过听说当时托拜里斯好像使用了火器。才打倒了魔兽”
“嗯……”
“既然选择逃走,应该代表他自觉有罪吧?若他真的清白,应该会现身辩解才对。肯定是怕被查到私藏火器。”
盖夏陷入沉思当中,年迈男讲师毫不迟疑地说道。
“前提是,他要能够完美证明自己的清白。”
盖夏接着小声低喃。
“啊?”
“不,没什么。”
“喔……那么,提交王城的报告书该怎么办呢?斯诺公爵家对我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我认为有必要尽早完成。”
“嗯,我想陛下应该也不希望斯诺公爵家在此时没落吧。反正正好有个很合适的代罪羔羊,还是别把事情给闹大吧。”
“那么,提交王城的报告书上,就以问题出在名叫托拜里斯的学生身上这一点来写,应该没问题吧?”
那算什么啊。甚至连让陈辩解的机会都不打算给吗?——房内两人的讨论往忽视托拜里斯意见的方向发展,这让瑟梅亚非常愤怒。
“也好,反正已经有许多证言了。皇宫方面交给斯诺公爵,他应该会处理好的。这一点小忙,他可不能不帮。”
对盖夏而言,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有不会让事情闹大,又正好对他有利的事。
“那么报告给皇宫的资料,我就照那样子来写了。”
“嗯,交给你了。报告书由我提交给陛下,到时再问他的意思。另外通知讲师们,如果那个小鬼在这段期间出现在学院内,就立刻把他拘捕起来,交给斯诺公爵。”
“明白了。”
瑟梅亚偷听著房内两人的业务讨论,身体则因担心而不停颤抖。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陈就危险了。
瑟梅亚非常相信陈。只听刚才的对话实在无法瞭解当时的详细状况,但她根本无法想像陈因恐惧而错乱,推开提亚德的情景……如果是相反情况,倒是非常有可能。
瑟梅亚认为陈会逃走,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被冠上冤罪了,而且还是无法洗白的那种。
单纯辩解是很简单,可是要为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举证,根本是神仙才办得到的事。
既然被冠上冤罪,设法洗清嫌疑又只是徒劳无功,不如干脆从一开始就逃走算了。瑟梅亚烦恼苦闷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不过她还是深呼吸了几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抬起手敲门。
当天晚上,陈回到王都,潜入王立学院校地内宿舍的自己房里。
正常而言,城门在夜间都会关闭,城墙外的人都会因此而无法进到城墙内。
可是陈使用了身体强化,将自己的肉体和体能强化到超越人体的极限,直接硬闯轻易翻过城墙,顺利侵入城墙内。只要进到城市,陈就不会受到任何人怀疑。他用同样的方法翻过城市内侧城墙,潜入贵族区,迅速往学院移动。
由于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在入夜后回到家里,戒备相对白天也显得较单薄。很熟悉学院校地内的环境,所以对他而言,要避开巡回警卫到处移动可说是轻而易举。
陈悄悄地回到了校舍,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住惯的房内。他的东西本来就很少,而且也还没有发现任何人进过他房间的痕迹。陈确认这点后,接着拿出藏在床底下的袋子。陈在五年前拿回国家珍宝时曾经拿到一笔金币,而那一笔金币就在袋子里,完全没有动过。若将之当作自己今后的活动资金,甚至可说是多到有点夸张了。
陈紧接着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在腰间系上腰包,把金币装进腰包里。学院的制服非常适合拿来当战斗服使用,但同时也太过显眼。
陈准备完毕后,离开了房间,前往他在学院里唯一能够信任的人——瑟梅亚的房间,跟瑟梅亚最后再见一面告个别。
“希望她还在……”陈心中默想。
瑟梅亚经常会窝在研究室里直到深夜,因此陈走进已经见惯的图书馆塔地下通道,在心中祈祷瑟梅亚还没有回家。
由于有许多讲师也已回家,通道内比以往还要寂静许多。
陈一路查探有无他人的气息,最后来到瑟梅亚的研究室门前。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魔术道具的灯光,看来她似乎还在研究室里。
陈轻轻敲了敲门。
“谁啦。在这种时候……”
瑟梅亚表情不太高兴地打开门,一看到陈的脸,立刻惊讶得睁大了双眼。瑟梅亚差点要叫出声来,却被陈轻轻用手指挡住嘴唇。
“嘘。对不起,吵到您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点事想要问您。”
陈小声地说。
瑟梅亚差点红了整张脸,不过她还是先往走廊的方向到处看了一下。
“进来吧。”
瑟梅亚低声说道,接着带陈走进房内。
两人都进房后,陈碰一声轻轻关上门,思考着应该要从哪一点开始说明时,瑟梅亚却紧紧抱住了陈。
“老、老师?”
瑟梅亚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身上,让陈不禁疑惑地叫了一声。他此时甚至可以感觉得到瑟梅亚的心脏鼓动。
“小陈,你没有受伤吧?”
过了一会儿,瑟梅亚开始抚摸陈的身体。......
“老师,这样很痒。我没有受伤,让老师您担心了。”
瑟梅亚的举动让陈感到暖心,因此陈微笑着回答道。
“太好了——”
瑟梅亚的双眼也流下眼泪,露出微笑,彷佛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啊啊,是陈,他没事——知道陈平安无事,瑟梅亚实在高兴得不得了。她此刻终于摆脱担心不安了一整天的感受,胸口的闷痛感也顿时消失无踪。
“老师,难道演习的事情衍生出什么麻烦吗?可以说给我听吗?”
“嗯。我听说你推开提亚德同学,让尤拉芙大人遭遇了危险。还有,你独自打倒了牛头魔人……我听说你还使用了火器。”
“姑且不说后面那一项,前面那一项完全是冤枉嘛。”
陈语带叹息地说道。
“我就知道!因为你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谢谢您。您愿意相信我是吗……”
“那当然啰!”
瑟梅亚立刻果断地说。
“可是其他人不像您这样。您愿意相信我,真的让我很高兴。”
陈又再次感到暖心地露出微笑,瑟梅亚于是再一次紧抱住他。
“放心,我相信我们小陈,因为只有我了解你。”
这间学院没有站在我这一边的人——陈此刻或许正这么想。
站在你那一边的人,就在这里——瑟梅亚很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老师……”
瑟梅亚的身体非常温暖。陈第一次感受到少女的温暖和体香,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被瑟梅亚紧抱的感觉实在太暖心,让陈不禁暂时任由瑟梅亚抱住自己,因为自己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小陈,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老实说,我现在还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久后,瑟梅亚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想,那是发生在演习过程中的事——”
“那算什么结论啊!你根本就没有任何错嘛!”
陈说完一切经过后,瑟梅亚似乎也终于压抑不住怒气,愤怒地大呼了一声。
“谁对谁错,是由掌权者来决定的。”
陈说道这里,口气像是从一开始就对这种事彻底死心,早已经放弃去改变。
阶级社会当中的正义,即是由强者所制定的可变动价值观。因此,正义永远不会给弱者带来良好的结果,而只为强者存在。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即将被冠上冤罪耶!”
陈切实地说道,瑟梅亚听了之后却非常沉痛地大喊。
“就算我说出真相,这个国家的掌权者不但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甚至很有可能会尽全力来抹杀我。因为,斯诺公爵家的长子也和这一件事情有关。”
斯诺公爵是拉瓦尼亚王国目前权势最大的贵族。相对的,陈仅仅是个没有任何后盾的孤儿。
要是这次事情的真相曝光,很可能会让斯诺公爵家在政权方面受到很大的损害。尽管这是个意外,却依然改变不了他们的长子差点害死王族的事实。
然而考虑到拉瓦尼亚王国目前的政坛状况,斯诺公爵家遭殃将会是所有王公大臣包括国王在内,最不愿乐见的情况。
而国王不愿乐见,也是因为五年前,势力衰弱的奥特公爵家,目前正在逐渐取回政坛上发言影响力。其势力完全不可轻视。
最近,斯诺公爵和奥特公爵与对待敌国的外交方针产生了分歧,已经在朝廷上擦出了不少火花。而敌国则是西边的东德普士——一个以铁血立国的国家,过去入侵过周围几个小国。虽然和拉瓦尼亚有过冲突,但很快就和解了。现在双方还处于紧张的关系,但已经十几年没开战。因为拉瓦尼亚主要敌人是北基尔罗州的“北基五国”组成的北基尔罗联盟。
国王和斯诺公爵属于不战派,打算一直保持着与东德普士目前的关系。
而奥特公爵是个主战派,一直想着扩充军备,对东德普士发起总攻。
斯诺公爵目前在政坛上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但要是此时失去权利的话。外交方针的天平将立刻导向奥特公爵。到时候可能随时都会开战,北方战场目前已经吃紧,如果这时再开辟西线战场国内将民不聊生,这是国王和多数贵族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主要的王侯贵族难道还希望斯诺公爵家会失去权力吗?会义愤填膺地将提亚德的愚昧言行公诸于世,将整件事情闹大吗?并不会。他们大多数都认为,如果将所有责任推给一个平民就能够让事情圆满收场,何乐而不为呢?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思考,陈和瑟梅亚都能够很快明白这个道理。
“对不起,小陈,其实我也很想出面帮你,可是……”
瑟梅亚咬著下唇,很不甘心地向陈道歉。
瑟梅亚身为朝廷御史的权力很明显不够帮助陈开脱冤罪。即使身怀理想而为现况愤慨不平,要是没有突破困境的能力,也没有任何意义。正因此,瑟梅亚非常不甘心。
“请不要道歉,我知道,老师其实也是想帮我,可惜也无能为力。”
陈语气温和地说道。
“因为有瑟梅亚老师,我才能够使自己的内心没有扭曲,活到现在。这都是您的功劳。我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能够遇见您实在太好了,希望以后我还可以再和您见面。”
“托拜里斯……”
瑟梅亚伤心到整张脸皱成一团,因为她隐约知道陈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所以说,我只想和老师您一个人道别。我要暂时离开这个国家。”
既残酷又悲伤的道别,但却是早就在瑟梅亚料想之中的一句话。
“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我以前也说过,我要去西德普士,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为哥哥和博士报仇雪恨。”
“那你这一路上将会很艰辛吧。”
“嗯,我想应该不要紧的,大概。”
陈为了让瑟梅亚放心,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朗。
“如果我也一起去的话怎么样呢?你有钱吗?”
瑟梅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脸无法释怀地说道。
“老师您要是失踪的话可是大事一件。请放心,我还留有很多以前的赏赐金。对了,虽然会用假名,不过我会在路途中写信给老师的。”
“那你一定要写给我哦,你要是敢忘记,我一定不饶你。”
“好的。”陈笑着点头回应。
“可是你打算用什么名字呢?”
“由于我平时在学校里经常被同学排挤,再加上我7月14号的生日。一直被同学们叫做撒旦之子,那么到时候就直接用代号吧。那么就……66吧”陈很随意的说道。
“6……66是吧”
瑟梅亚重复了两遍,将代号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因为这样也不容易为猜忌。”陈说道。
“我差不多该走了。”
陈轻轻推开瑟梅亚,为了让自己没有任何留念。
“啊……”陈推开瑟梅亚,让她小小的叹了一声。
“那么我们应该还能再见面吧?”
不过瑟梅亚有尽可能的露出笑容,声音颤抖的问道。
“当然,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陈稍微想了一下之后,点头肯定,接着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要保重,然后平安无事回来哦……路上慢走。”
瑟梅亚努力压抑住内心不断膨胀的不安,表情有点悲伤地微笑说道。
“好的。”利欧答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远离瑟梅亚。
瑟梅亚看着陈的背影,胸口绞痛到几乎要撕裂开来。她要是在此时稍微松懈了一点,就会立刻哭着上前紧抱住陈的背。
但是,现在还不可以哭,她不希望因此让陈有所留恋而不舍离开。瑟梅亚紧咬住下唇,让自己表现出坚毅的态度目送对方。
于是,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默默地离开房间。
碰一声,门被轻轻关上。
下一刻,瑟梅亚的双眼立刻涌出止不住的泪水。
仔细一想才发现,两人相处的时光,其实被救赎的是瑟梅亚的心灵才对。
瑟梅亚自幼就比同辈更聪明且努力,身边有无数的人都很嫉妒她,因此交不到任何亲近的朋友。所以能够有个不必考虑得失而轻松交谈的对象,可说是非常新奇且宝贵的经验。
瑟梅亚觉得和陈相处的每一天都很快乐。陈以前曾说过自己是他的朋友,那一次也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陈,对不起,我没办法为你做任何事……”
之后一小段时间,啜泣的哭声不停从瑟梅亚的房间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