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祺，我过会儿再走，你帮我给陆盼带句话，让她先回去。”

“你…没事吧？”江喻今天过得多不顺心她看在眼里，就怕她出事。

周祺怎么想的江喻全看得出来，笑道:“不是…你想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行吧！”

…… …

江喻写了几分钟作业，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霸和打算奋发图强的学民。但一中住校生六点半开始晚自习，一会儿人就多了，江喻想着就赶紧收拾书包出了教室。

江喻从走廊往下俯瞰，初中部没什么人，高中部的住校生倒是热闹。

这时，她突然在初二的教学楼旁望见了几根高到冒出墙的竹子。

江喻上初一前就听她哥说过，一中里有片蛮隐蔽的竹林，夏天可以去乘凉。她刚来时因此张望过几次，也确实在某片地方看到几根高到冒出青灰色高墙的竹子。

只是后来不是在学习，就是跟同学在教室里或者急着回家，反正过了几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差点以为自己之前去过了。极偶尔想起来，也没什么时间乘凉。

现在那儿应该没什么人吧？

江喻想一个人待着。

她到了才发现，哪有什么青灰色高墙。明明是在初二旁的公厕后面，大抵是时间太久远，记错了。

可江喻的记忆里，真的有一面青灰色高墙，很清晰，现在想起来仿佛就在眼前。

江喻抬头望了望天空，虽然是夏天，但依旧看得出来已经黄昏时分了。

“算了，回去吧。”江喻想着。

江喻下意识地想回家再问问她哥关于竹林……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哪有什么哥哥？

结果刚出校门就看见了江言，也就是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

她是不是太久没见产生幻觉了？

江言从小不爱吃肉，高高瘦瘦的。刘海永远都会碰到眼睛。

江喻犹豫了下，还是喊了他:“……哥？”

江言先是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陆家上次来拿你东西，忘了你几件放妈那儿的……”这句话江言措辞了好久，按他们现在的关系，他本来应该说“你家的人上次来拿你东西，忘了你几件放我妈那儿的”但还是说不出口。

可江喻没看见他带了什么过来。

江言继续道:“……爸他想见见你…让你顺便去家里一趟。”

江喻有些奇怪，如果是养母要见她，再正常不过，但如果是养父的话……到底是她十六年的父亲，自然要去。

两人一路无言。

进大院里后，江喻特地看了一眼门前的枯槐，那棵树在她最早的记忆里就有了，前几年还长势正好，可自从江喻上初三后，就渐渐变得草木萧疏，现在看，连树干都有些枯黄。

“呀！女儿啊！几天没见，又胖了一点儿！”江远，也就是江喻的养父露出了他平时对外人阿谀奉承的神态，挤出鱼尾纹的笑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这句明显是客套话，可就因为是客套话，江喻莫名在意: 又胖了一点儿？！他是觉得我这几天在陆家吃的很好吗？我有多尴尬谁知道？我都是随便扒两口然后赶紧走…鬼知道我胃炎犯了多少次！

如果这段话让江喻说出口来，大概会带着一点哭腔。

可她向来不喜欢把自己内心深处最怨恨的一面展露给别人。随意瞥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小纸板箱，里面装着两三本书和一双滑轮鞋，还有个漫儿手绘DIY的包包，都是她养母上学期怕影响学习给江喻没收的。

江家养父很客气地让江喻坐下，然后直接切入主题:

“盼盼她是不是还在陆家？”

“什么……”江喻刚听这句话还在想“盼盼”是谁，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陆盼……江喻跟她亲妈都没说过几句话，亲爸连面都没见过……这边进度倒挺快。

江言不放心他们，一直在旁边听着……但怎么都没想到他爸是想说这个…还这么直接、叫得这么亲切？他听着都有点气，不禁担心起江喻来。

江远喊“盼盼”真不是刻意恶心江喻，只是喊陆盼太膈应，那好歹是他的女儿，他可不姓陆。

江远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弯曲着腰，依旧保持那个让江喻从小就厌恶的奉承的笑容，一脸期待的望着她。

“对，她还在陆家。”江喻语气平淡。

“啊……你看，你都回了你亲父母旁，盼盼是不是也应该……”江远脸上的假笑愈来愈深刻，可他这张掐媚求存的面具在外人面前戴了几十年，现在孰真孰假…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江喻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我、不、知、道”这几个字江喻咬得极重。她真的、真的很讨厌，她养父这副嘴脸。从小到大，十六年，他永远这样，在家里对江喻的养母作威作福，在外面对别人卑躬屈膝。现在也这么对江喻！把她当外人！艹！。“你自己去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江喻确实不知道，但看陆家的情况，大概打算把陆盼继续养下去。

“你！”江远看她这个语气，差不多也装不下去了。“……你让你爸赶紧把她送回来！”

“你怎么不自己去？”

“……反正！反正陆盼必须给我们！她是老子射出来的！”被戳到心虚的地方，江远彻底不装了，直接大吼大叫起来。

江远看陆家有钱，自己根本不敢开口。

“关我屁事。”来啊，撕b啊！我怕你吗！！你知道我忍你多少年了吗？

“……好啊，陆盼可以不给我们…”看来他的亲女儿也没那么重要。“那你这些年的抚养费……总要给吧？”

“爸！”江言实在听不下去，甚至想冲上去拦他。

“你别说话！我这是为了你。”江远转头在江言旁边低吼。

江喻真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

江远不敢去找陆家，她就敢吗？她还要脸！江喻根本没办法把他们当做亲生父母。

江喻已经没什么力气做出表情了，只是微微张着嘴，下巴发抖。仔细看眼眶里已经噙着泪水。

江喻转头跑了出去。

江言想了想，还是拿上茶几上的小纸板箱追了出去。

“嘁…还去了有钱人家…不照样穷！”江远见他俩都跑了出去，大声嚷了句，随后还用方言骂了几句脏话。

江言腿长跑得快，没几步就追上了江喻。

江喻低头看了那小纸板箱里的东西一眼，随手拿了一本书就又跑了。

江喻不敢抬头看她哥，怕被看出她掉了眼泪了。

“诶！”

江喻跑跑停停到了一个没人的小巷，知道没人会听见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了。

浑浑噩噩间，江喻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片竹林。

江言回家后，他爸还在骂骂咧咧，江言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后靠着门坐在地板上。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个父亲。

差不多在江言二年级的时候，他们的母亲，顾贞，一个夜晚过后，右手食指骨折。江喻那晚在大姨家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江言知道。后来顾贞去医院，江远觉得费钱，只做了最基础的处理。他妈的右手食指到现在还是畸形。

还有一次，那时候江喻特别小，有次惹江远不高兴了，他直接把江喻按在地上踹了好几脚，江言甚至还记得是在客厅茶几旁。

但是，谁都可以恨江远，可江言和江喻不能。江远算不上好人，但从小到大，他对他们兄妹是真的疼爱。

这份疼爱却也仅限于亲生儿女。

6.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