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他，从黑发到白发”

二十九岁那年，在外漂泊了几年的我，再次回到了那个小时候生活过的老巷子。

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候的样子，脚下的每一个砖块，都有小时候的脚印。

邻居见了我都很热情，要我去家里坐上一会儿，都说好久没见了，变成大姑娘了。

我推脱说，要先回家见过家里的老人，过两天再来坐。

其实，倒也不着急回家。

我记得小时候，隔壁住着一位奶奶，对我总是很亲切。我也总是跑到他们家的后院去，那里种满了向日葵。

听说是爷爷种的。因为奶奶很喜欢，爷爷费了很大心思在上面。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已然白发的老奶奶，坐在马路边上。

再走近些，看见的是她满脸的皱纹。奶奶双目无神，只是一直望着前面的转角。

母亲走出门来迎我进去。吃饭间，我问起了那位老奶奶。

母亲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多了一丝伤感。

她告诉我，前些年，爷爷出了事故，留下了奶奶一个人。

奶奶又患了老年痴呆，谁都不认识了，平时也很少回应别人。

爷爷走了以后，奶奶就一直坐在家门口。不过好在日常生活，有她儿子儿媳照顾着。除了记性不好，其他也都还好。

母亲还说，每次买菜回来，路过他们家，总能听到奶奶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老了不喜欢吃巧克力了，什么花都枯了。

说着说着，母亲眼里竟泛起了泪花。

父亲给母亲夹了点菜，说：“别说了，吃饭吧。婶子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儿。”

以前的事吗？

小的时候，我见过爷爷牵着奶奶的手去湖边，他们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给我讲一些老故事。

有一次放学回家，我看见爷爷手里提着一个巧克力蛋糕，我跑过去说想吃，爷爷还不舍得给我。

为此，我还气了爷爷好些天。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奶奶的生日，巧克力蛋糕是爷爷买来送给奶奶的。

到家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出门便看见奶奶坐在家门口了。

可能时间还早，我也不知道去干点什么，就坐在了奶奶身旁。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看着奶奶爬满皱纹的脸，我才有了这样的感叹。

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奔走，只觉得一切都好慢，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工作，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奶奶，你在看什么啊？”

我一直很好奇，奶奶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奶奶望着的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

奶奶转过头来看着我，笑着说，“我老伴儿，去买向日葵了，我等他回来呢。”说着还用手不停地指着那边。

奶奶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向日葵了，总是和爷爷坐在后院，看着满院子的向日葵。

原来奶奶一直坐在这里，是想等爷爷回来。

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

邻居们都过来看我，问起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工作忙不忙，有没有男朋友这类问题。

虽然事先预料到了，到了这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尬。只好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盘托出。

说话间，邻居们突然说起了爷爷的事儿。

“哎哟，你是不知道啊，当时那个惨状我是见着了的。现在想起来，我腿都发抖咧。”

其他人也附和着。“对啊，可太吓人了。”

“小顾，那事儿你还没听说吧？”邻居突然问我，我还没反应过来。

“就你张爷爷那事儿啊，走了有十多年了吧。”

“哪有十多年，明明是八年。”隔壁家的李婶说道。

在李婶王嫂的描述下，我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奶奶刚患上老年痴呆的时候，记忆力开始下降。

爷爷就给奶奶做了很多记忆卡片，怕她忘了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也还是会带着她到湖边走走，到公园坐坐。

有时候，爷爷在给向日葵除草，也要带着奶奶。

后来，奶奶越来越严重，总是会一个人到处跑。

巷子里的人都认识她，会把奶奶送回家。爷爷怕奶奶走丢了，回不了家了就一直守在奶奶身边。

只有那一次，奶奶说想看向日葵了。可是后院的花已经枯了。

爷爷只能出门买花。出门前，他嘱咐奶奶不要出门，而且出门后，还把门锁上了。

奶奶就一直在家等着爷爷，到了傍晚，太阳都落山了，也没有等到爷爷。

听说爷爷在去花店的路上，碰到一只流浪猫，就想给它买点吃的，想着要不收养了它，奶奶会很高兴的，平时也能多个伴。

转身下阶梯的时候，爷爷没注意脚下，踩到石头，滚下阶梯，头部受创，死在了救护车来的路上。

他们的儿子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群人围着爷爷。他冲进人群，腿一下软得跪在了地上，他趴在爷爷身上哭了起来。

据说还有人听见爷爷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买花…老婆子…

儿子想接奶奶到城里住，也方便照顾。奶奶说：“等老头子买花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儿子便只好留在巷子里，照顾奶奶。

临走那天，奶奶还坐在家门口。

有不懂事儿的熊孩子问奶奶，“爷爷回来了吗？”奶奶依旧说：“老头子买花去了，过会就回了。”

奶奶儿媳走出来，邀我进去坐，我说不了，要赶车。

我问她，这些年来，奶奶一直都这样吗？

她说，是啊，谁都不记得，只记得爷爷。

我突然感叹道：“奶奶还要这样等多久呢？”

她说：“不等了吧，”她看向奶奶，“妈已经等了太久了，黑发都成了白发。”

奶奶还是像平常一样，只是看着那个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