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男）似乎暗恋着体委（男）”

高中的时候，我偶然间发现我的同桌似乎暗恋着体委。

我的同桌是男的，体委也是男的。

当然，这并不无理无据——因为我也暗恋着体委，从高一到高二，一直一直。

我关注着他的一颦一笑，一切行为举止，偶然间与他一句不过于五字的“对话”都要高兴上好半天。

所以，几乎是在注意到同桌对体委的过度关注与过多视线之时，我就明白了。

先说体委吧，我情窦初开、遥不可及的年少白月光。

他是个很耀眼的男孩子，有着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天生一双笑眼，看谁都像在笑，所以他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

真正笑的时候嘴角大大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令人心生愉悦。

学校篮球社的主力干将是他，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身姿矫健的身影也是他，他仿佛生来就属于球场。

在球场上，他能绽放独属于他的光辉，那么耀眼、那么耀眼。

我用他来形容少年，少年一词也因他而熠熠生辉。

他的名字曾占据在我的语文课本封面上两年。

再说回我的同桌，那个默默在阴影中注视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体委的人。

同桌生的很秀气，黑发有些微长，细细碎碎的刘海遮住了些眉毛，皮肤是不常暴露在阳光下的苍白，他的虹膜很浅，眸色偏褐，嘴唇是健康的红润。

按理说，有这种长相在那个时代应是较受欢迎的角色。

只是他性格过于内向，有人找他搭话他也只是应几声，导致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清高，看不起别人，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找他了。

如此，他便逐渐形单影只，与成群结队上下学的我们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两个，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像是永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

家庭教育的影响下，我本人对同性之间的爱情极为尊重，甚至是羡慕——他们连喜欢都是恰好喜欢上同性，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只是世俗对同性恋好像并不认可，那三个字就如同禁忌一般，不小心提上口总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一次晚自习时，我摸了本草稿本摆在我们二人之间，有些小心地写下：“你喜欢体委吗？”

我明显看到了同桌在看到文字后一下愣了起来，于是又安慰似的提笔赶紧在纸上写下了“没关系的”。

本来我并不报希望于他会回答我这个突兀的问题，这么敏感的话题任谁看到了都应该尴尬无比，更何况还是同性之间的。

谁知同桌仅仅在一愣神后，就在纸上写下了“对”，坚决无比，似乎并没有因我的问题而感到生气或是尴尬，承认的很勇敢。

于是在一刻，我就下了一个自认绝不会后悔的决定——我要守护同桌，守护他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情。

自那以后，我就和他熟络了起来，时常会谈几句闲余的话，也会探讨一些题目的解法。

当然，这都是我单方面的，每次都是我去找他，他偶尔会搭理我几句，不过我也不恼，反正这也不是我的主意。

不过我意外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高冷，只是太少管理人际，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

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忽然有些不安了，就好像是察觉暴风雨要来临的前奏，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

这种不安在我与他被传出早恋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那个时候，早恋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要被学校记处分，严重者直接到家里“思过”几个礼拜再返校正常上课。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与他的绯闻已是在班里闹得沸沸扬扬，而我作为故事的主角，竟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事情闹的很大，甚至闹到了我们班主任兼年级主任那里去了，这种带着深深恶意的传言，无论我如何辩解，都只是徒劳。

我与同桌被喊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处于大课间，办公室门口一下围满了人潮，都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的恶意。

我与他都被叫了家长，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十六岁正值青春期的少年，那么好强、那么好面子，而在那一刻，两个十六岁少年的自尊被践踏在了地上，人人皆来踩几脚。

我父母赶来的时候，头发凌乱，衣冠不整，明显是从上班的单位匆匆赶来的。

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好像在审判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这个罪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些委屈像巴掌一样扇的我哑口无言。

同桌是离异家庭，父母没有来，来的是他大伯，身上还穿着工厂的衣服，沾染着油漆。

他大伯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直接扬起手在他脸上狠狠一拍，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桌的脸被打到一旁，泛着红肿，微长的黑发将他眸中的情绪隐藏，他一声不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大伯扬了手还要再打，被班主任劝说着拉开了。

我记得很清楚，在那天，他大伯说了一句话，至今没有被我遗忘。

他说：“你什么时候能不再祸害我了。”

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那时候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是什么感想，同桌当时又是什么表情。

后来我们都被记了处分，又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了检讨，这件事才得以作罢。

老师把我和他的座位分开了，离的很远，他坐在教室最后面的那个角落，而我因为父母找老师谈了话，被换到第一桌。

一切都这么过去了，我和他再没说过一句话，随着高三的到来，我更是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中，拼了命地去学，几乎都要忘了我生命中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或许我注意到他依旧独来独往，时常借着位置优势深深盯着体委，有时站在篮球场的角落注视着体委，不过这都与我无关了。

什么守护他、守护他的爱情，一切都像我臆想出来的一个梦，像风云一样淡轻。

在模拟考成绩出来后，我注意到一向位列年级前十的他一下掉到五百开外，这是我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

趁着一次我与他一同值日，我问出了心中疑惑。

他一改往日沉郁冷淡的模样，反而对我笑了，他说：“我总觉得我的喜欢还不够赤诚，时间快到了，我想最后再赌一把。”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他要再赌什么，但我没问。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临近高考时，他忽然退了学，在那段时间，体委的状态也不对劲。

我因为高考在即，每天都忙的跟个陀螺似的，一刻不停地学习着，因此并没有过多把心放在这上面。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才知道，他说的赌一把是因为他大伯家出了变故，要让他退学出去打工，他想趁着最后的那一点时间，能再与体委有一点交集。

我虽然深受感动，但也仅仅只是唏嘘一下世事难料。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有人忽然谈起了他，我象征性的听了一下，却是说不出话了。

他们谈起了他的身世。

他自小父母离异，被唯一的亲戚大伯接回家后还是百般虐待。

在中小学的时候无故遭到校园暴力，于是心理变得十分自卑，这也是后来他一直独来独往的原因。

那个时候，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伤。

他一个人，没有友情、情亲、爱情，一切情感都与他无关，没有人爱他，没有人注意他。

他似乎是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我想，如果我那个时候再多关心他、多了解他就好了，总不会让他的世界一片灰白。

可我又想，那是不可能的。

那时的我同样也面临着父母教师给予的压力，承载着他们满满的期许。

再加上自尊上再也无法愈合的破损，几乎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每天都清醒在痛苦之中。

那样的我，没有资格替自己去感化另一个活的比我还糟糕的人，我没有资本也没有实力，仅仅只是一名处在年少期的懵懂少年而已。

仅此而已。

同学聚会后，我和当年的体委顺路，一同走在一条路灯闪烁的大道上。

微醺的醉意冲上我的脑袋，借着酒意，我和体委忽然聊起了他。

我说：“他喜欢你。”

体委说：“我知道。”

“你是他苦苦生命长河中唯一的光亮。”

“我知道。”

“你不喜欢他。”

“我知道。”

“他永远留在那年的夏天，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

我再也忍不住，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压垮，借着风声小声呜咽起来。

可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个时候，我究竟是在为当年的自己哭泣，还是为当年的他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