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梦32 （回忆篇）

他浑浑噩噩 ，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只是一直在做无谓的等待 ，他不敢想 ，敢想失踪了八个月之久的爱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3

又到了冬季 。

他已经不敢去看日历上的日期了 。

还是某一个漫天飞舞着小雪的白昼。

他颈间的玉石忽然亮了起来，亮光的强度让他无法忽视 ，时时闪烁 ，像是一种警告 。

凌落忽然想起来，谭舒雯给他这块玉石时，就曾经说过 ，如果哪日他面临着莫大的灾害 ，玉石上就会发出警告 ，亮度越强证明伤害越大 ，如果玉石上发出很强的光就需要立刻避开所在的地方 。

他看着这玉石的光亮 ，不知为何 ，觉得心有余悸 ，心尖某处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躲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雪人应该会在今天接他回家吧 。

.

他不知怎的，倚着树睡着了 。

梦里面，潇雨紧紧拥抱着他 。

他不自觉的流下泪，哭着问他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 。

但潇雨苦笑笑 ，抱着他的手越来越松 。

“忘了我吧 ”

他惊恐的睁大双眼 ，想要喊出什么 ，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

不要，不要 ，不要走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

潇雨的身影越来越朦胧 ， 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

只剩下他一个了。

黑暗中有白色的丝线紧紧裹住他 ， 他失力般跪坐在地上 。

那些丝线像是一条条尖刀，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鲜血浸透了白衣 。

他越想要挣扎 ，束缚的就越紧。

像是无形的枷锁 ，永远不得逃脱 。

他十指淌血，跪坐于地，眼前像是造成了一层膜 ，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 但却能感受到丝线越来越紧，紧紧束缚着他 ，只要微微一动就痛不欲生 ，鲜血淋漓。

可他还是紧咬牙关 ，纵使什么也看不清 ，依然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向前摸索，他跌落神坛 ，身处泥潭 ，像是感觉不到丝线缠绕如刀割般的痛一样 ，生生冲破丝线的包围圈。

——纵使血肉模糊，他也要去拉住帘幕之后的那个即将离开的人。

.

他从梦中惊醒 ，感觉头昏脑胀 ，身体依然很酸痛 ，他低头查看 ，但确实没有伤痕。

这个梦太真实了 ，以至于他差点儿当真 。

也许是梦魇缠绕吧，他无所谓的想。

可有一瞬间他感觉身边的异样，就好像有个人在静静的看着他一样 。

他猛的抬起头。

是时隔八个月未见的爱人，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 ，从睡梦苏醒 ，不知道看了多久 。

.

一时间悲喜交加， 他竟然忘了言语 ，也没有注意到 ，颈王石上的光亮度在此刻也达到了巅峰 。

可是当他即将拥抱爱人的那一刹那 ，潇雨抽出了落月剑对准他 。

潇雨眼中丝毫没有往日那般温柔 ，确实充满了偏执 ，仇恨，恶念，疯狂。

他也很快反应过来 。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要等的带他回家的雪人 。

没有等他反应的时间 ，潇雨一刀刀直逼要害 ，没有一丝感情 。

他也抽出了穿云剑。

但却只是躲避这一招招猛烈的攻击，没有还手 。

说话间，他的体力已经抵挡不住这猛烈的攻击 ，无意间被伤了一剑。

这一剑原本刺向的是心口 ，是要着他的命去的，但他偏了偏身体 ，才刺入肩头 。

他咳出一口血 ，面色苍白如纸 ，而最噩梦的，是他发现眼前这个人的剑法与潇雨一模一样。

那就说明，这是潇雨的身体 ，但体内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

潇雨笑了一下，眼底更加疯狂偏执，眼前这个人，更像是所有恶念聚集而成的一个载体。

他忽然停止了攻击

凌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连连后退 ，握剑的手在颤抖 。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曾经翻阅古书看到的一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一具躯体里有两魂者，若其中一魂占领身体超过十个月 ，则另一魂魄会渐渐消散。魂魄消散者，再无挽回的方法 。

算上他修炼和潇雨失踪的这么长时间 ，似乎已经超过十个月了。

潇雨的灵魂在他体内，如果再没有挽回的方法，便会永远消散 。

他一步步后退 ，纵使万般痛苦，但大脑飞速运转，他想出一个办法 。

他看了一下颈间的玉石，玉石光亮闪烁， 那里面存着他灵魂的一部分。

九尾狐的话回荡在耳畔。

“如果你要送出这玉石的一颗，你可要把玉石交付给一个托付终身的人 ，如果他一旦背叛你 ，你就会魂飞魄散。但如果你们一方谁先死亡 ，死亡方的玉石破碎 ，储存在玉石中的一丝灵魂便会到他的爱人的玉石中 ，也算是一种永远的陪伴吧 ”

潇雨又再度攻击，凌落知道以自己现在虚弱的状态 根本抵挡不住潇雨的几招 ，他飞速的想。

如今潇雨的灵魂沉睡在他的身体里 ，如果我死了 ，我的灵魂便会到潇雨的玉石中 ，玉石有净化的力量 ， 也许可以净化掉眼前这个充满恶念的灵魂，能让潇雨的灵魂苏醒 。

他绝望的想，要是不净化掉也没关系，至少我与他的灵魂相融能让潇雨体内沉睡的灵魂苏醒，至少我不会失去他，就算永远见不到他了也没关系 ，一命抵一命也好，只要他还好好活着 ，我便心安 。

潇雨又刺中了他一剑，这一件原本是冲着他的咽喉去的 ，但饶幸擦身而过 ，只在脖颈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正在疯狂往下淌血 。

雪人，代我回家吧。

潇雨又一剑刺向他 ， 这次他没有躲开 。

“噗”

是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

这一剑不偏不倚 ，正好刺中了他的心口 。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可是却没有躲 。

落月剑穿透他的心脏，他好像忽然间比往日更憔悴了更单薄了 。

明明是那么痛 ，痛的撕心裂肺 ，痛的生不如死 ，痛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呐喊着，可是一想到爱人能够好好活下去 ，他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

他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力捏碎了蝴蝶玉石 。

他的脑海中想了好多好多 ，他想到了童年时被欺凌 ，伤痕累累还在幼年时的自己默默包扎伤口 ，明明那么痛 却不敢流一滴眼泪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个雪夜，他哭的撕心裂肺，去再也捂不热母亲冰冷的手 。他想起他独自一个人走了一天一夜 ，十指淌出血液，却还是在吃力的挖着僵硬的土，独自一个人把母亲安葬。他想起他因为天生的美貌成了一种错误 ，四处被人追杀 ，无数次在黑夜逃亡时压抑着哭声 ，把自己缩在一个冰冷洞穴里 。他想起因为被别人发现蝶族身份，四处逃亡 ，为了不连累方夫人和凌云，自己搬出去住 ，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潇雨，跑在树后偷偷看 ，觉得那时候好幼稚又天真 ，也许那时候就喜欢上了吧 。他在别人面前伪装的面具在潇雨面前轻轻易易就撕开了，露出了那个柔软的，真实的自我。

他想起潇雨一次次温柔的抚摸他的脸颊 ，轻声唤他落落， 眼底是无限的宠溺和温柔 。

他想起潇雨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埋怨他的隐瞒 ，而是那一夜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 ，对他说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 ，我陪你 ” 他本来是不想哭的 ，但还是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那一天，仿佛把他这十六年的委屈都发泄了个遍 ，他嘟囔着说自己真没用 ，回应的是潇雨温柔的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你不用活的那么累 ，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

想起潇雨生日那天送他的配剑，当时自己还是开玩笑的说 “明明今天是你生日 ，还要你送我礼物 ”可雪人却说只想让他平平安安。

他想怀念的太多太多了 ，他希望下一世的自己不要把这些忘掉 ， 奈何桥边少喝一碗孟婆汤，他想永远记住佳人。

人总是贪心的 ，明明死到临头了 ，却还期盼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

落月剑穿心而过，他在潇雨发愣的时候最后吻了自己心爱的人 。

他叹了一口气 ，若是忽略他的苍白如纸 ，忽略满是鲜血的白衣像是在白色的幕布上盛放了一朵朵血红色的玫瑰 ，忽略那把穿心而过的剑 。3

如果忽略这些，眼前这个人就好像只是在和他正常谈笑 ，然后遗憾的叹气，他白色的发丝随风飘扬 ，因为长期没有修剪已经长到腰部，像是降临世间的仙人，如今却因爱上世俗而死去 。

被他捏碎的玉石碎作千万银粉，那玉石中储存的凌落灵魂的一部分于潇雨的玉石融合为一体。

随着玉石碎成千万银粉的，是那个爱上世俗的仙人 。

他想，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 ，接下来的路 ，你代我走吧 ，你也要代我去看完我们没有看过的风景 。

一切都如他愿 ，玉石的进化让那个充满恶念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但是代价是，凌落也魂飞魄散 。

潇雨沉睡的灵魂终于回到他的躯体内，明明刚才的那一切他都知道 ，他都能看见 ，他呐喊着 嘶吼着 ，想要夺回身体的主权 ，拦住他 ，但是以他现在正在消散的状态 根本不可能 。

凌落说的对，他总是这么聪明，这么理智，在知道爱人即将死亡的那一刹那理智大于悲伤和痛苦，生生用自己的魂魄换他的一命。

不过他不这么聪明，就好了 ，自己死了又如何 ，他一直想让爱人活着啊。

他跪坐于地，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真实的梦 ，梦醒了， 他还能像往常一样拥抱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 。

他们都想让彼此活下去，但他们都忘了 ，活着的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

他泣不成声，似乎是想拥抱住那个即将消散的人 ，最终却只触摸到一点消散的银光。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