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再次投在丽江的青石板上,我手捧一杯烟气袅袅的绿茶,看着书页被清风翻得漫不经意。一枚书签滑了出来, 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角屋檐。
书签是子晴的,是她从一张丽江素描上裁下来做成的。书也是子晴的,一本线装的《石涛画语录》,古朴而洁净。子晴正坐在木桌另一端看着清新的空气发呆。
昨晚和子晴晒着月亮夜聊,为了不错过古城的晨光,我们又早早起身散步。现在餐后只我想慵懒地靠在竹椅上,不说话,专心又随意地享受着宁静光阴。仰望云朵,我发现它像被子一样柔软,大概一抬手就可以拽下来盖在身上。
茶浅了,我转向子晴,见她还沉浸在虚空的凝视里。
柒柒嗨,子晴,喝了茶,我们出去走走吧
来到古城,已至黄昏。凉风习习,发丝拂面。所有人,整个城,都被夕阳温柔地笼罩在金色里,仿佛时光可以恒久。天色渐暗,水边杨柳婆娑,灯影绰绰。
在一座小桥流水旁的客栈安顿好食宿,月光就约我们在小院里相见了。初次遇见古城的温软清丽,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我兴奋的说
柒柒子晴,我们来唱民谣吧
子晴倒是没有我这般新鲜感,她灵动的眼睛沉静了,伸手接住一缕月光,没有回答我。
子晴愿不愿意听我讲个丽江的故事?
子睛是个不羁的女侠。几年前,她独自一人背包南下,在云南周游了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子晴就是在那个时候拥有了那本《石涛画语录》,从此开始关注一切绘画艺术。
子晴先游了大理,再到丽江,下一站准备去香格里拉。住在青年旅社,也是一个月光如洗的晚上,旅人们聚在院里闲聊,聊人生,聊旅行,聊艳遇,话落之处遍布世界深处的感慨唏嘘。
子睛也是个如水动人的姑娘。那晚,她换下路上的运动装,穿了一条长长的花裙,黑发披肩,独坐在院子一角,品着清夜。
夜凉了,有几个人走回房间。这时,听见有人说:“哟,画的不错!学美术的,小伙子?”
语秋嗯,嘿嘿
回答的声音不高,听起来温厚舒适。子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穿白T恤的男生坐在柔和的灯光里,膝上垫了画板,低头描画着什么。朦胧灯影衬托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酒阑人散之际,子晴带着对纸笔和画者的好奇,起身走去。纸上映着一方石墙,几丛屋檐错落伸展,青色的瓦棱角分明,檐角斗拱生动得仿佛有了灵魂。子晴抬头,看见院外的屋檐上月华如霜。
子晴你是专程来丽江写生的嘛?
语秋我是到处行走写生的。
子晴你是搞艺术的吧?
语秋我只是个被艺术搞过的流浪画家而已。
她一听,笑了,靠前一小步,又问
子晴我能看看你的画册吗?
流浪画家终于抬起头看了子晴
子晴不知道为什么,在丽江这个夏天的夜晚,一瞬间,她想起了雪后初霁的大地。
子晴喜欢看他的眼睛,似乎可以稚气也可以深邃,就像他的声音,可以温柔也可以厚重。
不能一直盯着人家的眼睛,那就找些话题吧。
她刚要说话,男生微笑着对子晴说
语秋姑娘,你挡住我的灯光了。
他笑得沉静,把子晴都沉了下去。
子睛一面缓缓翻画册,一面在心里思量,该问什么问题才既能保持矜持,又能掩饰对艺术的无知。他倒是很慷慨,主动给子晴讲,这是西藏的木如寺,这是尼泊尔的文身画,这是戈壁滩上 的胡...每.幅画后面都可以牵引出一 段故事,一 场感悟。
子晴你靠卖画为生吗?你有什么行程安排吗?你在路上生病了怎么办?会不会有时没有地方睡觉?……
语秋一切有那么复杂吗?一定要把什 么情况都考虑好,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才能流浪吗?那还叫流浪吗?世上很多事情不是要你去印证,而是要你亲自去发现去认识。整天在温室里喊着远方说着浪迹,却还畏惧窘迫、疾病和不安,最后只能终其一生都把自己塞在那个格子里。没有一点未知的尝试,一切都按部就班,毫无波澜,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子睛被他这一串回答震住了。 子睛遇到了一个既可称作浮世隐者又可称作江湖游侠的流浪画家。
子夜深了,子睛却越来越难以人睡。她终于在星光下敏响了流很画家的门。门开了,看到他并无倦意。
子晴我本来明天去香格里拉的,但是我的计划完成不了了……
半墙明月,院清风, 衣袂飘,树影就驳。子晴红着胶颊站在这个刚刚认识几小时的年轻男孩面面前说
子晴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这样做,我想和你一起走……
有时,即使料到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还是会冒险开始一个故事。最庆幸的是,彼此的愿意做结局之前勾画出最美的轮廓。
第二天清晨,子晴早早坐在院中,屋檐已经褪去寒霜,阳光倾斜得不浓不淡。男生走出房间,子晴问他
子晴下一站去哪儿?
语秋我的计划也被打乱了,我想和你在这里多待几天。
语秋牵着子晴的手,踏过悠长的青石板路,看过闲适的水草游鱼,穿过自在的人群街巷,坐过浪漫的酒吧小屋。在一家银器店,语秋拉着子晴买了一对项坠。
语秋如果我们走得足够远,它们就是见证;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路上失散了,就把它放到河水中,让纯净的记忆沉淀在岁月的河流,永不消逝。
子晴幸福地戴着项坠,在日光里看他画画,画漂向远方的河灯,画弯弯的拱桥,画客栈的窗子,画子晴的鞋子。语秋把满意的作品摆在路边,也随时给游人画素描头像。每有一分收获, 子晴都乐得像个孩子。语秋在书屋买了一本《石涛画语录》送给子晴,剩下的钱,他们用来一起喝啤酒。晚风拂面,水光跳跃,微醺的气氛,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两人相互依偎,丽江的一切美好仿佛只为他们呈现。
子晴你要带我去看世界吗?
语秋我们不走了吧,就一辈子这样在这儿
子晴我一直在找一个如你一般的人
语秋希望到最后,这个人也是我
希望到最后,这个人也是你。可惜不是。
另一个微醺的夜晚,子晴靠着语秋的肩膀,坐在水畔看光影迷离。身后的小酒馆里响起弹唱者的音乐,时而欢愉,时而惆怅,时而平静自然。红灯笼微微摇晃,垂柳轻扬如烟。两人都被这景致醉得太深。子晴忽然感觉这——切那么美好。 是的,那么美好。
美好得竟然不真实……短短一瞬,这感觉愈发强烈……子晴被自己的思绪惊住了,好久没说话,而她又分明意识到,他也沉默了,可以料想而不愿面对的沉默。
良久,他说
语秋让我们就这样结束吧。我只想给你看到我最骄傲最美好的一面。我只希望把你爱我的温度保留在最炽热的一刻。让我们只喜欢现在的彼此吧。
子晴于恍惚中说
子晴只有这样才算是最好的结局,对吗?
良最好的结局是火山爆发,是雪山崩塌,是地震海啸,让时光永远停在此刻。可这些都没有闯进他们最美的时空。渺小的他们只能选择割舍挚爱,来换得一个永恒完美的尾声,哪怕戛然而止。
子晴你会后悔吗?
语秋不知道。
子晴你会忘记我吗?
语秋怎么会,傻孩子。
良酒吧唱起最后的歌谣,轻风又起,吹动着丽江的深深夜色,模糊着所有的来路和去向。有人微笑着流泪。
良子晴又换上运动装,背起背包,走上开往香格里拉的车。目送她的是年轻的流浪画家,和那个记录所有故事的丽江。而子晴没有回头。
良银饰项坠入水前,子晴拿着它在白纸上划了几下,留下浅灰色的痕迹,颇有铅笔素描的意味。
子晴看着男生画了很多作品,但从没有要求他为自己画一幅肖像。第一次相遇时,男生把那幅墙院屋檐的画送给了子晴,却在香格里拉被雨淋湿。子晴抢救出一个屋檐小角,小心地剪下,做成书签。
那本书,子晴一直收藏着,但很少去翻。这次来丽江,她特地从书柜中找出来。
柒柒子晴,喝了茶,我们出去走走吧。
子晴手中的茶已凉了许多。她放下杯子,合上书,会意一笑,拉我走人丽江的繁华深处。
做当阳光再次照耀古城的青石板路,晴空如洗,满天都是流浪的云彩,以为伸手就能抓住,但那和丽江一样,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做只是,梦中的永恒到醒来时也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