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张筱春走着，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跑上前，身影不见了。

猛的回头，这小丫头跑到了他身后。

“筱春哥，你来找我了？”

“对，我来找你了，想我吗？”他抱住她

“当然啦，你有没有做贡献？”她像初见时那般天真幼稚。

“有，我听你的了，不做无用的牺牲。”

“好啊，那从今以后，咱们俩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两人走着走着，应秋回头看他。

“哥，我要听曲儿”

“我给你唱”

……

杨磊在床上惊醒，身上的剧痛让他更快清新的认识的，刚刚的，是梦。

他梦见张筱春和沈应秋了。

他知道，这是两个在告诉他，两人团聚了。

他折返回去去接弦师。

戏楼爆炸时，他和几个弦师被炸伤，因为还没走多远。

他强挺着耳鸣，悲伤和被震碎的玻璃划破皮肤的痛，开着车。

刚停车，下车就晕倒了

没几天日本人又派遣了新的首领，南京城还深深的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杨磊知道，大家能为国家做的都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了，甚至牺牲了自己。

正发呆，老师父走进来“小杨，你醒了啊”

“老师父”杨磊赶紧起身。

忽的又听见英儿劝阻的声音“嫂子，您不能死啊”

又听见妻子喊“嫂子，不能死，你死了，应秋就死的毫无价值了……”

他走出去，站在孟嫂面前“嫂子，孟哥和筱春有话让我带给你，你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本想投井自杀的孟嫂暂时断了念想，一众人坐在了小小庭院里。

“嫂子，孟哥生日那天说过这么句话：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嫂子可得交给你和筱春，如果，她也被……她若是有幸活着，一定让她活着”杨磊叹口气“张筱春说了，您得活着，你我都一样，你我都是这场暴行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未来，国际法庭要是进行审判，你我将是最好的证据。”

孟嫂不说话了，杨磊看看妻子，示意再去安抚安抚，又转过身，面向老师父。

起身，跪下。

老师父连忙起身搀扶，他拒绝了“老师父，这是筱春交代的”

老师父放开了手，眼泪流了下来，坐回椅子上。

“师父，徒儿张筱春是一个不孝之徒，不能为您养老送终，徒儿在此谢罪”随即磕了头。

这一刻，眼前的孩子，不是杨磊，是张筱春，是他半辈子心血教养出来的最好的孩子……

“师父不怪你……不怪你……我的儿……”

无情的不一定是戏子……

相反，最能共情的，是他们……

唱尽了戏文中的悲欢离合，最真实的世界里，便会对号入座……

张筱春啊，他想兼得国与家，可他忘了，自古忠孝难两全。

先是失去了挚爱，后是失去了生命，山河也摇摇欲坠。

努力一生，什么也没留下……连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杨磊总梦见张筱春，孟哥，老秦……

梦里，他和孟哥老秦嬉笑着如往常般来到后院儿，把在西阁楼发呆的张筱春叫下来，要么喝点茶，要么喝点酒。

张筱春上台去了，他们就在后台等，等他下台，再长谈至有朦胧困意。

有时候，他们会选择直接住在戏楼里，那里总有几间房，留给他们。

后来各自成了家，便很少留宿了，家教严。

没办法，都疼媳妇儿。

再后来狼烟四起，国仇家恨充斥着他们的心和脑。

孟逸舟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守城将领，“不肯过江东”之时，他想的是什么呢？

秦陌是一个义气仗义的爱国志士，不放弃重伤队友而死于敌人枪下时，他后悔吗？

沈应秋接受了张筱春给她起的保命用的名字，云毓。你说，她帮张筱春拦下子弹时，她想对张筱春说什么？

当把应秋的尸身抱在怀里，当子弹穿过身体时，张筱春他有没有很期待？期待稍后的久别重逢？

南京大屠杀后，全国军民的抗日激情彻底点燃。

1938年，台儿庄大捷消灭日军1万多人。

1944年，共产党领导的敌后军民在华北、华中、华南地区，对日伪军普遍发起局部反攻。

1945年，八路军、新四军向日军发动了大规模的春、夏季攻势，扩大了解放区，打通了许多解放区之间的联系。

1937至1945年，八年中中国空军共击落日机1543架，击伤330架、炸毁炸伤敌坦克车辆8546辆的骄人战绩。出动轰炸、驱逐、侦察、运输等飞机计18509架次，完成了出击、制空、侦察、防空等任务，作战达4027次。

终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孟嫂和杨嫂没能等到一个道歉，也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相继在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和夏天离世……

在此之前，老师父病逝。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下午三点钟。

令人尊敬的***，站在天安门城楼之上，向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那一刻，举国同庆！

54门礼炮鸣炮28响，象征着中国当时的54个民族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英勇奋斗28年取得的最终胜利。

听着礼炮声，坐在英儿推着的轮椅上，拿着一张黑白照片。这上面有老师父、张筱春、沈应秋、孟哥孟嫂、杨哥杨嫂、老秦、英儿、张瑞、老陈还有戏楼的小厮们和弦师们……

杨磊把这照片高高举起来，颤抖着“你们看，胜利了，中国人自此，站起来了！”

回到南京，他回屋睡觉了，再也没醒，或许是去找张筱春他们了，兄弟许久未见，定是会好好喝上一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