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禾见十三娘走了，双手攀上谢舒云修长的手指，捏着指腹轻轻按揉起来，边按边喃喃自语道：“那日抱你来药庐，路上你醒了一次，攥着我的前襟问我为什么……我……是我对不住你，我原以为我是对的，可我没想到……会是让你承下了恶果……若我早知道……可惜啊，哪里有什么早知道呢？”
宋子禾微微失神，默了一瞬后，突然轻轻唤道：“舒云，云哥哥。”他的声音缱绻而柔情，还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大胆和热烈，“我是阿旌啊，你若是知道你的阿旌回来了，会不会想要睁眼看看？”
他伸出手，小心地抚上谢舒云的眉眼，端详着手下那宛如玉刻般的沉静睡颜，道：“你知道吗？其实我比你大上半岁来着，但你上来就阿旌阿旌的喊，我也不忍驳你的面子……”
“这么想来，从初遇我便开始诓你了……原是我不对，若我早些坦诚了，也不会一错再错，沦落到这地步。我本想着，你这般谪仙似的人物，不该掺和皇家那本子烂账。却没成想，最终还是叫那些私怨所控，一念之差，累你至此……”
“其实若非害了你，我也不算错得离谱。阿奴律陀一死，勐氻再无兴振之力。咱们活下来的人虽少了些，但此后颠南该是岁岁平安，节节兴荣，你也可心安了。”
劲竹般的手指卷上谢舒云额前散乱的碎发，轻轻向鬓边拨弄开，他声线抖了两抖，突然带上了哭腔：“我这回实非有意食言，也不是成心罔顾那些百姓的性命，你怎么也没听我解释，就睡着了……你是不是，便是因为这个，生了闷气，才不愿醒来的？”
他将手在谢舒云口鼻上方空攥了两攥，最终还是收了手，揣回自己胸前，又稳了稳声线道：“好了，我知道不是的，你若只是生气，怎会忍心让我等这么久，一颗心都要等枯了……你只是，仅当我是老友罢了，这也不叫错处。”
两心蛊，两心知，你是不知我心，还是不愿做我的知心人？
“舒云，我心里难受，你若要走了，我更是会难受得想死了罢。”宋子禾干笑两声，又道：“但你既无心于我，我强留着你，岂非成了个强人所难的强盗了，我向来不做那荒唐事。”
他从怀间把暖热的手掏出来，轻轻把谢舒云素白中衣的前襟向左侧扩了扩，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那方胸膛中央，一点茱萸上方些许，正露出个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尾。宋子禾探手捏上那针尾，似下定了决心般，声音沉缓地说道：“你若想去，我便放你体面地走，只是那忘川奈何路迢迢，你行得慢些，等等我可好？”清浅一笑，如离人相送。
宋子禾手下施力，那金针微动，他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倾身在谢舒云血色尽褪的前额上烙下一吻。
舒云，请允我放肆一回吧，也好留个念想，来生再与我算账。
手下再无犹豫，双指劲力一发，牛毛金针破体而出，带起一丝艳红血线。宋子禾看着那金针，却突然失了方才的淡定，猛地扑在那副身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声声悲切，凄怆无衰，如同被削了利爪的小兽一般模样。
哭了半晌，宋子禾似觉出不对来：十三娘与他说过，这两心蛊乃是将两人脉息相连，以生者带动将死者，一旦种下，二人便是一体同心。他方才取了金针，便已存了与谢舒云共死之志，怎么他哭了半晌，除了鼻息有些断续难接，身上各处并未现异样？难道未得那人相应，他连求个共赴黄泉也是奢望？
疑心之下未免觉得自己真是荒诞不经，可笑至极，苦涩之下竟就止住了哭声。
然而，他刚想抬头从那人身上挣起来，却听带着气声的微哑嗓音从头顶响起：“哭够了就快起来，再不起来，又要被你压死一回。”
宋子禾一怔，猛地扭头去看，却见一副笑颜虚虚地浮在那人脸上，但眸子中的柔情却如有实质，直透心魄。
“舒云？舒云！！！”
“三娘！三娘！十三娘！！！”
拨云见日，一碧晴空。天，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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