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榆林镇外五里处。
此处地势平缓,雨季红水河总会漫出浅浅的河床,逐渐冲刷出一片遍生绿藻的荒滩。
几顶营帐支在荒滩上,远处稍干燥点的沙地上,将息未息的火星还在枯枝间跳动着。
忽然有一虬髯壮汉走至帐前,与守在帐外的黑衣兵士耳语一番,便转身撤入夜色中。
黑衣兵士旋即撩帘钻入营帐,双臂左上右下交叠正置于胸前,躬身一礼,禀道:“少主,蛮子派人来说,人再有两日就到滇南了,主上催您去解决一下。”
黑衣兵士说完,垂首乖觉地侯在原地。
帐内里侧正中,一张镶金绣锦的华丽软椅上侧倚着一俊美得略显女相的男子。几道血痕绽在他苍白的面皮上,甚是扎眼。
他一腿翘在金丝织锦的扶手上,一手伸在眼前。手指纤直修长,柔若无骨,皮肤白皙得像是覆了一层冷霜。
黑衣兵士立在帐内,男子却不转头,一双狭长的凤目仍流连在那只手上,似在赏玩。
他左手扣在右腕上兀自搓磨了两圈,锋利的薄唇轻启,慵懒蛊惑的声音中掺了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知道了,下去吧。”
“是。”
黑衣兵士后撤两步,刚待转身,那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等等,跟烛龙说,小妮子不用找了,这猎物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自觉。哦,对了,再给三神寨那婆娘去封信,说我过两日去见她。”
“穷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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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榆林镇稍歇一晚后,已又过了三日。
这天午后,谢宋二人终于从桂州腹地的樟林泥沼中折腾出来,已是筋疲力尽。
“子禾,前面是官道吧!”
“是啊,从这儿就该折转北上了,黄石崖是在九省通衢的江城北部,北上这一路想必都是繁华市镇,应该再不会走得像刚刚那般艰辛了。”
“太好了!现在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不如我们去前面寻个落脚之处,先歇上一歇。”
“也好,咱俩的马匹连带行囊,进樟林不久便折在沼泽里了,正好在此地补给一下。而且我听说此地的君山银针有芝兰之气,入口不涩,回味悠绵,我早就想吃上一盏了。”
说着两人运起轻功,你追我赶地沿着官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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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益阳城。
刚进得城来,谢舒云便注意到满大街玩闹的稚童口中都哼着一首歌谣。
这歌谣曲式简单,填词押韵,听上去朗朗上口,是最易于传唱的那种。只是城内车马熙攘,人声鼎沸,一时也听不真切内容。
两人随意寻了处茶摊上坐下来,抬手叫了一壶君山银针,对坐而饮。
这茶叶当真是绝好的品质,这样随意一家连门面也没有的露天小摊上,没什么山泉银碳,更不讲究什么去头留根。
碧绿色的茶汤滚着热气,拿那粗制的白陶扁碗一盛,只轻啜一口,便是齿颊留香。
宋子禾本就是爱茶之人,此刻品得唇齿生津,好不愉悦,平日肃冷的眉眼间都泛起笑意。
而谢舒云虽是个十足的酒鬼,这些年跟宋子禾待得多了,倒也略通了些茶道,此刻正自沉浸在附庸风雅的情境里。
然而,可能是老天都看不得他那副自我陶醉的臭屁样,下一刻便派人强行搅了谢大宫主的美妙逸想。
嘶!
一个女娃娃边跑边回着头说话,直接一头撞进了谢舒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