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棠很久不敢回想过去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居然能想起那天,她最后一次见到父母的场面,雪白,哪里都是白色的,冰冷,什么都是冰冷,她害怕,怕到浑身在颤抖,她知道的,她没有父母了,而她又没有父母了,他们那么爱她,可是还是不在了,她又是一个人了,她又被丢下了。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里,四面都是高墙,院长阿姨和保育阿姨告诉她,很快很快就会有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她天天等着,看着身边的小朋友一个个都被接走了,只有她还在桑葚树下等着,桑葚吃了一茬又一茬,孤儿院新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来没有人说那句话,那句她一直期待的话。
“我想领养这个小孩。”
没有人说过。
她的心像是院子里巨大的桑树一样,因为阳光而生长,因为严冬而沉寂,尽管如此她还是期待着。
她听过保育阿姨讲外面的世界,有游乐场,有山有水有大学校,爸爸妈妈会带孩子去野餐,去郊游,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令她向往和期盼。
她没有爸爸妈妈,她想有爸爸妈妈,在打雷下雨的深夜可以躲在妈妈的怀里听着童谣安稳的睡着,不必躲进潮湿的被褥里躲避恐惧,不用再憋一身汗;想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去看外面的世界,够树上的桑葚,不用再翘首往外张望瞧着门口的臭水沟幻想大海,不必在树上被粗糙的树皮磨到腿上伤痕累累。
她很想要,那种亲人间的亲密,每天睁开眼睛都有家人的那种感觉。
从四岁到六岁,她等待着。
那一天,阳光很好,桑葚叶子泛着绿光,青色小小的桑葚还未成熟,她端坐在楼梯口往外看,眼睛被阳光刺的微微眯着,一阵风吹过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熟悉又宁静。
她就这样用习惯的动作习惯的方式打发无聊的时间,偶尔也会帮着保育阿姨照顾一下很小的小孩子,也会帮忙晾晒一下衣服,市里最后一家孤儿院了,他们几个是最后留守的几个孩子了,而林微棠是最大的一个了。
楼梯口一双皮鞋拾级而上,咯哒咯哒的声音很好听,她趴着窗户往外看,院长阿姨对她招手,像是一道光一样,她极力奔跑过去,听着腔子里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有力且急促,仿佛在告诉她,你的爸爸妈妈来了,快去。
回忆里,高高的楼房,热情的邻居,还有给她办理户口的派出所的叔叔,恭喜她有新家了,那个时候她只知道笑,是真的开心。
爸爸妈妈给她新的名字,林微棠。
还有大大的卧室,一张不大不小的床,铺着粉红色花瓣的床单,枕头旁边还有一个米老鼠,柜子里有好看的花裙子,还有漫画书,西游记和葫芦娃,那个时候她开心极了,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那个时候真的就是她整个世界啊。
她有视她为己出的父母,他们给了她渴望的温暖和爱,那个男人会让她骑在脖子上去游乐场,妈妈会每晚讲故事陪她睡觉。
林微棠忽然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窒息的感觉袭来像海浪将她淹没,呼吸困难,不能自己,她猛地坐起来,张着嘴大口喘息着,任凭泪水流下来,像是刹不住一般。
她从来不敢去想,可是今天沈方琮提起他的母亲,她以前也是有的,现在她没有了,可是她还是会想起他们,那种感觉锥心刺骨。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被踢了一脚,林微棠低下头来去看,泪水滴在凸起的肚子上,殷湿的地方有鼓起一个小包。
林微棠手覆上去,感受着那股力量,硬硬的,小小的,撑起的一点,她知道,这个孩子在给她安慰。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在窗台上,骚动着翅膀用尖喙挑剔着。
林微棠就这样坐着,一手覆在肚子上,一手撑着床,歪着头盯着那只麻雀看,眼底却不知在想什么。
沈方琮进卧室的时候就看到她呆呆地模样,不禁莞尔。
“这次倒乖,没有躺着。”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的手摁在肚子上,以为不舒服。
他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看着这个男人,有一瞬间她仿佛是从五年前的那天看着他,她想念的人,深爱的人,她忽然想问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惦念她,她几乎在开口的瞬间又回过神来了。
神色木然。
“他踢了我一脚,有点用力过猛。”她垂下头看着肚子说。
“是吗?那一定是个身体强壮的孩子。”沈方琮把手也覆上去,接着又说:“妈妈很辛苦,不要用力。”
林微棠颌了颌首,垂目间确实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
她有些累了,好像她这几年一直在奔跑,从未停歇过,这次停了下来,她觉得胸腔内外都是风沙,呛的她想吐想哭。
她终于停下来了,像一颗种子一样,停在了她想停的地方,开花结果,她这一路太辛苦了,坎坎坷坷,颠颠簸簸,从来没有长久的快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