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

“听说林府招了个义子？”

“可不是嘛，还是个孤儿，”回话者眼露不屑，“真是便宜了这崽子。”

“别说呢，去了也肯定是招人唾弃的，林府那三兄弟会接受这孩儿？”

街市人声鼎沸，关灯高耀，熙攘的人群中，时不时杂着几句议论声。林府可谓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现如今，林将军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身负重伤，仍还在府中修养。

消息传的很快，整个帝城现如今都知晓了这通喜讯。而是身为这则消息的主角，更是欣喜若狂，江笙迈开那纤细的小腿便往哥哥那儿跑，一个趔趄，差点栽了一跤，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温柔而又舒服。

“哥，你真说服将军啊，我真的成为你弟弟了？”他将头埋入对方的怀中，轻蹭了两下。

“小九，这么冒失，以后可别说将军府的人啊，丢人。”林祁笑了笑，弯弯的眉眼中浸满了温柔，他一把将怀中的小少年高举起，在他那白嫩的小脸上啵了一口:“小九，可要快快长大呀。”

“呵，小九可大了，已经七岁了，！七岁了！只比哥哥小了七岁！”他将白胖胖的小手抓起林祁的手，极其明显的转起了话题，“哥哥这次回来有没有带东西给小九呀？”稚嫩的双眼皆是期待。

林祁噗嗤一笑，用手轻轻刮了刮沈奈的鼻头，从袖中抽出一个丝绸袋子，里面装的是一颗成淡蓝色的玻璃小球。将其取出时，阳光正好，照的小球折射出晶莹的光圈，甚是唯美。

“小九就像珠子一般，璀璨迷人，林祁轻叹道。

——

“哥哥，这次又走了。”江笙叹气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

想着想着便握紧了手中的蓝色玻璃珠，“哥哥这么厉害，小九以后一定要比哥哥更厉害，当上将军，然后保护哥哥！”

————

少年轻挥手中的长剑，恍惚间，门外传出点稀稀疏疏的声音，江笙回过头，却发现庭院中多了一人的身影，走近瞧，那人身体修长，一袭白袍沾着斑斑血迹，手握银剑，长密的黑发束在头顶，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目光尖锐似刀，看样子是刚下战场。

江笙连忙跑了过去，脚下生风，往哥哥的怀里冲过去。林祁见是江笙，微微抿了抿薄唇，周身那凛冽的杀死霎时毫无踪迹，他轻轻的回避了一下，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哥哥身上脏，还是别沾着小九了。”

“小九怎么会嫌弃哥哥呢？小九在家，可是很想很想哥哥的呢！要不哥哥也教教我如何舞剑呗，我想长大以后保护哥哥！！”

“不行，太危险了，会伤着你的。”林祁的嘴角扬了扬，轻轻地摸了摸江笙的脸。

“不嘛不嘛...”在江笙的一番软磨硬泡中，林祁终是同意了。

江笙悟性很高，不出两个星期，便已领悟如何舞剑了。

两个少年在庭院中挥动着飞剑，落叶在空中翩翩舞，与长剑的银光相互映衬，只见一少年身轻似燕，在房梁间掠过，而另一少年则稳若泰山，嘴角勾起，平静得注视着面前的小少年，温柔的如春水一般。时光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时光荏苒，转瞬即是八年。

儿时那天真烂漫的少年，现也已成了谦谦君子。

正值黄金时期的少年，在门口静静等待着哥哥回家的身影，可夜已入半，空无一人的后院里，瘦弱的身影被一盏灯烛拉得很长。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却始终未曾等到那个令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

——

一晃又过去了四年，如今的江笙，早已成熟了颇多，习武练剑作诗奏琴，样样精通，扬名于整个京城。可那个苦等已久的身影，仍是没有出现。

直到，那天他偶然经过后院，却正巧听见了林氏二兄弟那刺耳的谈话。

“那小杂种如今都比咱出名了。”林氏二子—林寻嚷道。

“可不是嘛，还不是因为大哥觉得自己亲手杀了他父母，心存愧疚，这小杂种，还有这份福气入住咱们林府？想想他，就觉得晦气。”答话者翻了个白眼，眼露嫌弃。

“还不是大哥护着他，哪轮得到他在这儿说话？”

江笙不想听下去了，那刺耳的谈话仿佛如钢针般刺痛着他的心。

想了许久，他终是派了一人去彻查此事。

很快便有了音讯，那人将一飞信传于他手。上面字字句句写的甚是明了:林氏长子曾在义村杀害一对患有瘟疫的沈氏夫妇，而因愧疚，领养走年幼遗孤。

记忆如木匣般奇迹的打开了。江笙只觉得两眼一花，曾经睡梦中断断续续的碎片拼接的在一起时——却是残酷无比的现实。

少年小小的信仰很快被动摇，被摧毁，他只觉得他曾经那坚韧不倒的世界观——崩塌了。

那日，年幼的他还未向父母炫耀自己取得的成绩，迎接他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子，空虚们死寂，充斥着这屋子每一个角落。村民皆说，他的父母被人扔下悬崖，为的是防止病毒感染，为的是其余百姓的性命安危，可为什么偏偏只是他的父母？命运为什么要让不足八岁的他来承受这份刺骨的痛？他不甘，也不愿直视现实，便将自己那小小的心灵封锁了起来，他走不出去，别人也别想进来。

可又曾想他的光从天而降，一袭白衣的林祁，将它视若珍宝，呵护有加。闯入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以至于他忘记了他曾年幼丧父丧母，他曾被人唾弃，被人辱骂。

唯一给予他希望的念想，也破灭了。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了那颗碎了满地的心。

他的信仰开始转变，他所追求的东西也在日复一日的变换着，以前总觉得哥哥的不辞而别，杳无音讯皆是有其缘由的，可现如今转念一想，只不过是林祁厌了，想种方式清静一下罢了，他渐渐将自己的感性化情思收拢了起来，再一次缩回了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