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震愕于她的态度，简直是一副皮囊下换了一个人一样，好像他所一直信赖的皇后根本就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这种认知令他痛苦而急促的喘息起来，却听得宜修居高临下道。

宜修皇上以为，臣妾很喜欢做这个皇后吗？

她抬起皓腕如雪，将头上唯一一支挽发用的凤首金钗拔下，任由青丝散落，信手将只有皇后可以佩戴的凤位象征信手掷在脚下，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宜修皇上以为，天下女子都该对中宫之位趋之若鹜，以为人人都想做您的宠妃吗？

她几十年做这个清醒自持的乌拉那拉氏宜修，终于在最后一刻扬起她披散头发的头颅，以疏离而厌恶的目光看着胤禛。

在此时此刻，她爱的恨的化为一场烟云，只有她本身的痛苦从身体中破土而出，成为一把锋利的剑刃，劈开束缚她压抑她的凤袍，劈开这座装饰华美却阴暗荒凉的养心殿。

宜修微微启唇道。

宜修做什么不好？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就算我做不到这些，那三山五岳万里河川，去看！天南地北世俗俚语，去听！三百六十行，我去做什么养活不了自己？！如果不在这里，如果不在这个牢笼里，我就不用做几十年精致人偶，不用按着你的心意活着，不用担心随时被你杀了！爱新觉罗胤禛，你当这天下女子没有一腔热血，没有放肆魂魄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喘息艰难、目光惊愕的男人，心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宜修你本不用死的。你知道吗？可你永远这样，不把别人的辛酸血泪当成一回事，永远高高在上，想要杀谁全凭喜恶！你记不记得你有多少次想要杀了我！柔则诬陷我巫蛊，婉嫔小产又要怪我，我明明是个人，你只想把我当个玩物、当个畜生！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胤禛喉咙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胸膛急速起伏证明着他的愤怒。

反而这样，宜修又觉得无趣了起来。

她收起自己的那些话，好像从来都没有从嘴里说出这些一样，端然微笑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遣词用句仍然克尽规矩。

宜修装的时间久了，臣妾也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不知日后史书工笔，后人都是如何评价臣妾，是否认为臣妾是一位尽忠职守的皇后？只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贾世芳是臣妾送进来的人，婉嫔的丹药也是臣妾给的，齐妃害死了岚常在的孩子是臣妾暗中撺掇，弘时一味替允禩求情是臣妾劝的，就连甄嬛和果郡王，虽然确有私情，但是想让皇上知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桩桩件件，处心积虑。

她甚至为了最后一下，亲口喝了加了毒药的汤药。

胤禛狠命拍打着床铺，锦被翻涌如明黄色的潮水，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直到挣扎着、挣扎着，双目圆睁失去了生息。

她愣了一下，好像心中悲诉的一切不甘和委屈都失去了意义，只是抬手合上他的眼皮后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外面阳光晴好，宫人们都听见声响朝她望过来，似乎惊诧于她的形容，而下一刻，宜修凄声道。

宜修皇上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