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起来了,都换上最干净的制服,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到八路军办事处。八路军办事处是一座四层的楼房,门外有两个卫兵,里面人不多,很安静。大家都看着童琴,小薇说:“姐,看你的了。”童琴胸有成竹地说:“小薇,你先进去借笔,写这几个字:因他那熊白耳,就一定要实现。”小薇不解,问:“为什么?”童琴说:“咱们就这么进去,也太冒失了。我如果失败了,就没办法可想了。你先去,借笔写这几个字,看他们的反映,回来向我报告。”
小薇进去了,大家都在外面等。过了不大一会,小薇出来了,童琴问:“怎么样?”小薇说:“我进去说借笔,他们借给我了,我写完就出来了。”童琴问:“他们看见你写的字了吗?”小薇不耐烦地说:“他们都很忙,没时间看我写字。”童琴又对小郭说:“你再进去试试。”小郭也进去了,一会就出来了,和小薇说得一样。童琴说:“你们俩怎么这么笨啊。他们不看,你们就一直写,直到写满那张纸。”小薇说:“还是你去吧。”
童琴整整衣裙,迈步上了台阶。门口的卫兵拦住她问是干什么的,童琴笑道:“我借笔写几个字。”卫兵直发笑,示意她进去。她来到大楼的一层,里面有一间办公室,门口上写着接待处。童琴敲敲门,里面回答:“请进。”童琴推门进去,只见里面正对门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整齐地放着报纸、文件、书刊等。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灰军装,男的留着平头,女的梳着短发,虽然不是帅哥美女,却也干净利落,表情严肃。童琴笑道:“我借你们的笔写几个字。”那个女的把钢笔递过来,说:“你写吧。”童琴把纸铺开,便写道:因他那熊白耳,就一定要实现。那个男的忍不住笑道:“今天可真见鬼了,来了三个借笔的,都写这几个字。”那女的看了看,说:“我怎么看着象《国际歌》最后那句啊,这也不对啊。人家是英特纳雄耐尔。”童琴故意说:“你管呢?我就写这几个字。”那男的说:“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告诉你写的不对,你怎么这样啊。”童琴故意高声说:“我就这样,你们管得着吗?”那女的又问:“你是什么人啊?写这几个字干什么?”童琴说:“我是干什么的,和你没关系。”说着说着三人便吵起来。
这时进来一个英俊的中年人,问是怎么回事。桌子后面的那个女的说:“首长,她来借笔写字,态度十分恶劣。”中年人看了看童琴,又看了看她写的那几个字,没有发火,知道里边有问题,温和地说:“说吧,你们是什么人?”童琴一看,这人四十上下的年纪,浓眉大眼,英俊潇洒,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他穿着一身军装,干净整洁,一丝不苟,浑身散发出一种强大的魅力。童琴看出他是个领导,才说:“首长,我们是第五战区干部训练团的,干部训练团被解散了,我们特来投奔。”那个中年人又问:“谁介绍你来的?”童琴说:“就是徐州的白明辉。”中年人很高兴,说:“是老白介绍来的,好啊。你们来就来吧,为什么用这个办法?”童琴这才笑道:“我怕直说,见不到领导就被打发出去,才故意找碴的。”桌子后面那个男的笑道:“我们这里不是国民党的衙门,谁来我们都接待,你这招用错了地方。”那个英俊的中年人又问:“你们还有多少人?”童琴说:“连我共有四十八个。”中年人说:“都叫进来吧,认识认识。”
童琴出去,把自己的队伍都叫进来。那个中年人很热情地和大家一一握手,说:“你们愿意加入CP领导的八路军,我代表组织表示欢迎。这样吧,你们都介绍一下自己。”童琴说:“我本是南京军医大学的学生,因为看了鲁迅写的书,被学校开除了。我便跟着姐姐、姐夫来到徐州,在一家剧院当勤杂工,在那里我认识了白明辉。他给我讲了很多你们的道理,我听着很喜欢。他又介绍我读了《西行漫记》,从那时起,我便决心要跟CP走。后来有熟人介绍我去了第五战区的干部训练团,白琴师也同意我去。后来干部训练团撤到潢川,再后来被解散了,我于是放弃所有的幻想,便找来了。”那个英俊的中年人说:“老白是徐州我党的负责人,老地下党员了。他发展的人,我放心。他们呢?”童琴说:“他们都是第五战区干部训练团的,都愿意加入CP。”中年人说:“你们回去都把自己的简历写下来,交到这里,等候组织安排。你们也可以打电话询问。”童琴又问:“一般会怎样?”中年人笑道:“一般会安排你们去延安学习,再分到各边区工作。”
他们出了八路军办事处,只见坚白还在不远处等着。童琴让其他学员先回去,自己跟着坚白来到一棵茂盛的大树下。坚白问:“你们和CP联系上了?”童琴点头,说不久就去延安。坚白恋恋不舍地说:“一定要去吗?就不能不走吗?”童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可能为了一段残破的爱情,放弃我的理想。再说了,是我带着他们找CP的,现在找到了,我不去了,叫他们怎么办?所以现在谁都可以退出,只有我不可以。但还有几天才走,也可以陪陪你,注意别让丽莎发现了。”坚白忧心忡忡地说:“就怕你们找到CP、八路军,他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你想想,很多事不是这样吗?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就想考大学,考上以后又失望;有的人一心想发财,发了财以后又迷茫;有的人想结婚,结了婚以后又嫌不自由……”童琴不耐烦地说:“你说的也有可能,但不能因为怕将来失望就不追求理想了。CP也许并不完美,但能带给我希望我就知足了。你不知道,八路军在敌后发展得有多么快,你根本想象不到。现在他们已有三大根据地了,还不包括陕北。而国民党呢,自己抗战不利,竟掘开黄河,如此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还有什么希望?我常想,我现在投靠过去,如果以后真地共产党成功了,我得多荣耀……”坚白看着她兴奋的表情,又劝说:“我听说CP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你家又不是穷人,不行吧?”童琴满不在乎地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就是穷人啊。有的革命领导人也是出身很高,关键不是看出身,是看你代表谁的利益,为谁说话。况且,你在这边幸福吗?你们的工厂迁来迁去,最后家在何处?你们的发财梦想什么时候实现?实业救国喊了这么多年,有多少进展?”
坚白知道,是不可能留住她了,于是转换话题,笑道:“看昨天你那样子,我还真以为成了仇人呢。”童琴也笑道:“我怎么也得出出气啊。出了气,心情平静下来就睡着了。夜里醒了以后,感到这次去延安,前途未卜,就更不用说爱情了,所以我又舍不得你了。”坚白顺水推舟地说:“那就别去了。”童琴一把推开他,瞪大两眼说:“说什么呢?正因为要去延安,所以才感到舍不得你。不去了,还和你依依惜别的?真是笑话。”坚白知道她去志已定,多说无益,只好转换话题,问:“你们还缺乏什么?看看我能帮忙吗?”童琴想了想,说:“就怕到了那里水土不服,你给我们搞点药品吧。”坚白大方地说:“你开个单子吧,我去买。”童琴笑道:“我要盘尼西林,你能搞到吗?不开玩笑了,你能搞到什么药,我们就要什么药,就是治痢疾、拉肚子的药也行。”坚白满口答应。
次日,童琴带人把简历交到八路军办事处,又借来一本书《论持久战》。通过这本书,她明白了敌强我弱是一时的,会发生转化的。敌人的强大也不是绝对的,而是存在着软肋。只要把广大的群众发动起来,组织起来,我们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游击战争虽然不起眼,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生质的变化。他们越看越明白,越看越充满希望,感觉就象拨云见日一般。两天以后,八路军办事处便安排他们去延安培训。根据八路军办事处的安排,他们要乘火车去西安,再由西安的八路军办事处安排去延安。
走的时间都定了,坚白的药品还没有送来,童琴心想,“他这人真不行,平常说得蛋儿似的圆,一到要紧的时候就掉链子。”他们整好行李,就要去汉口火车站,赶去西安的火车。他们到了汉口火车站,去西安的火车还没来,他们就在候车室等着。这时,他们只见坚白每只手拎着一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来了。童琴上前问:“你这是干什么?”坚白擦擦汗说:“别提了,现在什么药都不好弄,我忙了好几天才弄了这些。我找到你们住的那所小学,看门的说你们走了。我一想你们肯定到火车站了,于是就来了。”小薇围过来问:“这是什么啊?”童琴笑笑说:“我托人搞了点药品。咱们到了那里万一水土不服,正好用得着。”坚白又说:“丽莎发现我这几天总是往外跑,起了疑心,所以我这就回去了。”童琴也没挽留他。正在这时,丽莎挺着大肚子也来到了火车站,正迎着坚白走过来。她看见童琴,全明白了,厉声问坚白:“她是谁,去哪里?”坚白看见丽莎,大吃一惊,问:“你怎么来了?”丽莎沉着脸问:“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说!”坚白嚅嚅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要去延安了,托我买了点药品。”童琴也认出了丽莎,不由内心有点慌乱,强做镇静,不自然地笑道:“我们一会就上火车,先到西安,再去延安。”丽莎一听怒气消失了,走到童琴面前,笑道:“你们可真勇敢,我真佩服你们。不能就这么走啊,你们等一会。”说着出去了。童琴问坚白:“她干什么去了?”坚白摇摇头说:“说不好,不清楚。”童琴又问:“她没认出我吧?”坚白说:“我记得你们在上海见过面。”大家正在议论,只见丽莎拎着一大兜水果回来了,交给童琴说:“你们带着路上吃吧。”童琴忙说:“谢谢,我们不吃这个。”丽莎佯怒道:“嫌少吗?坚白,带了多少钱,都给他们吧。”童琴只好收下,就听丽莎大马金刀地说:“你们为了救国救民,要去远方,嫂子我虽然不能同行,买点水果略表寸心。穷家富路,把钱也带上。”童琴别有深意地说:“我走了,你们俩好好过吧。”他们又说了六车暖心的话,好象真象一家人似的,但当童琴上了火车,看见坚白和丽莎并肩站在一起向他们挥手致意时,她才感觉内心的刺痛和失落。她不再向外张望,低着头暗自落泪。小薇过来安慰她说:“姐,咱们到了延安,就获得了新生,不必再留恋过去了。”童琴抬起头,擦擦泪说:“对,咱们为了获得新生,必须和过去一刀两断。”
正是:擦干相思泪,作别旧年华。望故乡覆巢下无完卵,更哪堪独自营小家。收拾起儿女离别态。莫留恋,往日花前与月下。请看我,水里火里任叱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