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八岁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喜欢的人》。
作文本发下来的那天下午,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咬着笔帽想了很久。铅笔的木头味儿混着橡皮的甜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她翻到作文本的第一页,方格纸白白净净的,一个字都还没写。她拿起笔,又放下。再拿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圆圆短短的,指甲上还涂着妈妈昨天给她画的小红花。她数了数手指头,数到第十根的时候决定先写第一句话。
“我最喜欢的人是夏叔叔。”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来看了看。字写得还算工整,就是“夏”字的横有点歪。她用橡皮擦了,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好多了。
她继续写。
“夏叔叔是柚子阿姨的丈夫。他个子很高,头发有点白,脸上不太笑。但我知道他其实很喜欢笑,只是不笑给别人看。”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上次她去院子玩的时候,看到夏叔叔在浇花。那是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夏叔叔蹲在多肉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喷壶,一盆一盆地喷。水雾在阳光里散开,细细密密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柚子阿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喊了他一声。夏叔叔转过头。他的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数什么。但看到柚子阿姨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弯得很小,只是一点点弧度。但林念看到了。她坐在温室门口的小板凳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后来柚子阿姨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夏叔叔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浇花。柚子阿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喷壶拿过来,朝夏叔叔的鞋上喷了一下。夏叔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湿了一小块。他没说话。柚子阿姨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水杯差点洒出来。夏叔叔看着她笑,嘴角又弯了。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点。林念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像妈妈藏在柜子最里面的那盒巧克力,不给人看,但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她低下头,继续写。
“夏叔叔种了一棵很大的柚子树。每年秋天结很多柚子。柚子阿姨说那棵树是夏叔叔十几年前种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夏叔叔种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后来会有一个柚子阿姨跟他一起吃。”
她记得第一次去院子的时候。那年她六岁,妈妈带她去玩。柚子阿姨抱着她进了温室,暖意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浓浓的果香。她看到一棵很大的树,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她仰着头看,觉得那棵树好高好高,高到快要碰到玻璃屋顶了。她伸手想去够最低的那颗柚子,够不着。她踮起脚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柚子阿姨把她抱起来,她够到了。果皮硬邦邦的,凉凉的,摸起来滑滑的。她缩回手,说“好硬”。柚子阿姨笑了,说“还没熟透,再过两周就能摘了”。后来夏叔叔走过来,摘了一颗给她。他用刀切开,果肉晶莹剔透的,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柚子。
“夏叔叔还会做木工。院子里那张大桌子是他自己做的。桌子底下刻着一颗小柚子。不仔细看看不到。柚子阿姨说那是夏叔叔的记号。他做的每样东西都刻一颗柚子。椅子也刻了,花架也刻了。我问他为什么刻柚子,他说因为柚子阿姨叫柚子。”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有一次在院子里玩,看到夏叔叔蹲在香樟树下面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下面冒出来,落在地上,卷卷的,薄薄的。她捡起一卷看了看,觉得像一朵木头做的花。她拿给夏叔叔看,夏叔叔看了一眼说“嗯。刨花。”她说“像花。”他说“嗯。像花。”然后继续刨。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夏叔叔,你为什么要刻柚子?”夏叔叔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刨子里的木屑吹干净,然后开口:“因为她叫柚子。”她说“哦”。然后又问:“那我以后做东西,能不能刻一颗星星?”夏叔叔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她开心地跑去找柚子阿姨,说夏叔叔同意她刻星星了。柚子阿姨笑着说“那你以后也做木工?”她点了点头,说“嗯。我要刻好多好多星星。”夏叔叔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刨木头,没说话。但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她听到了。
“夏叔叔话很少。柚子阿姨话很多。但夏叔叔从来不嫌她吵。有一次柚子阿姨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从早上说到中午。夏叔叔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后来柚子阿姨问‘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夏叔叔说‘没有’。柚子阿姨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夏叔叔说‘我在听’。柚子阿姨就不说话了,靠在他肩膀上。夏叔叔也没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柚子树。”
她记得那天。那是暑假,她在院子里住了几天。早上柚子阿姨在浇花的时候就开始说话,说多肉该换盆了,说柚子树的果子今年结得比去年多,说香樟树下的长椅该换了,说夏叔叔你什么时候做新桌子。夏叔叔一直在浇花,偶尔“嗯”一声。柚子阿姨说了好久,忽然停下来,问他:“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夏叔叔放下水壶,看着她。“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在听。”柚子阿姨不说话了。她走过去,靠在夏叔叔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柚子树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棵树。林念坐在秋千上,看着他们。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像一幅画。她不会画画,但她想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
“我妈妈说我爸爸只对妈妈笑。我觉得夏叔叔也只对柚子阿姨笑。他看别人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看柚子阿姨,嘴角就会弯。弯得很小,但看得出来。柚子阿姨说他笑的时候木纹都亮了。我不知道木纹会不会亮,但我觉得是真的。”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她家楼下有一棵小树,是去年柚子阿姨送的。柚子阿姨说那是院子里的柚子树结的果子种的。她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长。春天的时候它发了新芽,夏天的时候叶子变多了,秋天的时候没有结果,但叶子还是绿的。现在它比她还高了。她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看看它。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柚子”。她低下头,在作文本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夏叔叔和柚子阿姨在一起很久了。我妈妈说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十几年是什么概念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十几年大概就像那棵柚子树。一开始只有几颗果子。后来一年比一年多。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夏叔叔每年都给树浇水。柚子阿姨每年都来看花。他们种了很多东西。柚子树、多肉、桂花、梅花。还做了一张桌子。桌子底下刻着一颗柚子。”
“我觉得夏叔叔和柚子阿姨就像他们种的树。安安静静的,慢慢长大。不着急,但一直在长。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明年还会这样。后年也会。以后每一年都会。”
“我最喜欢夏叔叔。因为他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很多年。不声不响的。但一直都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作文本合上。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她拿起作文本跑下楼,看到妈妈在厨房做饭。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妈妈!我作文写完了!”
林晓晓从厨房探出头。
“写的谁?”
“夏叔叔!”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写夏叔叔?”
“因为他对我好。对柚子阿姨也好。”
林晓晓接过作文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合上作文本,摸了摸林念的头。
“写得好。明天交给老师。”
林念点了点头,跑回房间去了。林晓晓站在厨房里,拿着那本作文本。她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夏知风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季紫柚旁边,面无表情,话很少。她私下跟季紫柚说“这个人好冷”。季紫柚笑着说“他不冷”。后来她慢慢发现,季紫柚说得对。他不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那一个人。十几年了。他没变。林晓晓把作文本放在桌上,继续做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天很蓝,很高。
那天下午林念放学回来,作文本发下来了。老师用红笔在上面写了评语。
“写得很好。观察仔细,感情真挚。你写的夏叔叔,老师也很想认识。”
林念看着那行评语,满意地笑了。她把作文本收进书包,打算下次去院子的时候拿给柚子阿姨看。
周末她去了院子。秋天的院子很漂亮,草坪还是绿的,香樟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柚子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比去年多了不少。柚子阿姨在温室里浇多肉,夏叔叔在香樟树下刨木头。他最近在做一个小凳子,说是放在温室里用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林念跑过去,把作文本递给柚子阿姨。
“柚子阿姨!我写了一个作文!写夏叔叔的!”
季紫柚接过作文本,翻开来看。她一篇一篇地读,读到“夏叔叔只对柚子阿姨笑”的时候笑了。读到“夏叔叔和柚子阿姨就像他们种的树”的时候,她的鼻子有点酸。她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作文本,看着林念。
“小丫头,你写得真好。”
“真的吗?”
“真的。比柚子阿姨写得好。”
林念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跑过去找夏叔叔,夏叔叔正蹲在地上刨木头,木屑簌簌地落。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刨。刨花一卷一卷地冒出来,她捡起一卷,举到他面前。
“夏叔叔,你看。像花。”
夏知风看了一眼。
“嗯。像花。”
“夏叔叔,我写了一个作文!写你的!”
夏知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写我什么?”
“写你只对柚子阿姨笑!”
夏知风的手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了季紫柚一眼。季紫柚站在温室门口,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作文本。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刨木头。但林念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跑回柚子阿姨身边,拉着她的手。
“柚子阿姨,夏叔叔笑了。”
“嗯。我看到了。”
“他是不是只对你笑?”
季紫柚蹲下来,看着林念。
“他也不是只对我笑。他只是笑得少。”
“那他为什么笑得少?”
“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那你呢?”
“我比较好笑。”
林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也要做一个好笑的人。这样夏叔叔也会对我笑。”
季紫柚摸了摸她的头。
“你已经是了。”
那天傍晚林念回家之后,季紫柚坐在香樟树下的新桌子旁边,把那本作文本又翻了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好一会儿。夏知风从温室里出来,洗了手,走到她旁边坐下。他今天刨了一下午的木头,T恤上沾满了木屑,头发上也有。她伸手把他头发上的木屑拍掉。
“小丫头写了什么?”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只对我笑。”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季紫柚把那本作文本推到他面前。
“你读读。”
他低头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他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上。
“写得挺好。”
“哪里好?”
“最后一句。”
季紫柚翻到最后一句。上面写着:
“我觉得夏叔叔和柚子阿姨就像他们种的树。安安静静的,慢慢长大。不着急,但一直在长。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明年还会这样。后年也会。以后每一年都会。”
她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作文本,靠在椅背上。夏知风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桌面上。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掌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两个人坐在香樟树下,秋天的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作文本上,落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柚子树的果香送了过来。甜甜的,清清的。她闭上眼睛。那棵柚子树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满树金黄色的果子压弯了枝头。温室的玻璃墙反射着暖光,里面那排多肉架子安安静静地待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新桌子稳稳地撑着。旧长椅搬进了温室,放在柚子树下面。一切都在。都在长。都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