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季紫柚蹲在柚子树下,仰头数果子。
数到第三十一颗的时候,她放弃了。今年的果子比往年都多,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快要垂到地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夏知风!你出来看看!”
夏知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柠檬水。他走到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柚子树。
“今年结得多。”
“多好多。去年才四十几颗。今年我数到三十就数不清了。”
她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酸甜甜的。她咬着吸管,看着那棵树。十年了,这棵树从当年那棵只有几颗青涩小果子的幼苗,长成了现在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比她的腰还粗,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大半个草坪。她想起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树上只有三颗果子。夏知风摘了一颗给她尝,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没熟”。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棵树会在以后的十年里,每年都给她结果子。
“夏知风。”
“嗯。”
“你说这棵树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每年给它浇水、施肥、修剪。知道你每天来看它。知道它结的果子是给谁吃的。”
他站在她旁边,端着杯子。他看了那棵树一会儿。
“树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每年都结?”
“因为它是一棵柚子树。到了时候就结。”
季紫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他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树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每年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剪。他知道哪根枝桠该留,哪根该剪。他知道果子什么时候熟,什么时候摘。树不知道,但他知道。
“夏知风。”
“嗯。”
“你种这棵树的时候,想过以后会有人跟你一起吃吗?”
他想了想。
“没有。”
“那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柚子树。
“现在有人了。”
季紫柚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九月的晚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柚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那几颗青涩的小果子。那时候她还在读书,还在为实习面试紧张,还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这个院子很安静,这个人很冷。现在她站在同一棵树下,旁边站着同一个人。院子还是很安静,但他不冷了。至少对她不冷。
“夏知风。”
“嗯。”
“你说这棵树还会结多少年?”
“很久。柚子树能活几十年。”
季紫柚算了一下。这棵树是他十年前种的。如果它能活几十年,那还有几十年。几十年里,它每年都会开花,每年都会结果。每年秋天,满树金黄。每年冬天,叶子落尽。每年春天,新芽冒出来。每年夏天,青果长大。一年又一年。
“夏知风。”
“嗯。”
“你以后还给它浇水吗?”
“浇。”
“施肥呢?”
“施。”
“修剪呢?”
“修。”
“那你浇水的时候,叫上我。”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嫌晒?”
“我不嫌。”
他没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季紫柚盯着那个弧度,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他没躲,让她戳了。
“夏知风。”
“嗯。”
“你说这棵树明年会结多少?”
“比今年多。”
“后年呢?”
“更多。”
“十年后呢?”
他看着她。九月的夕阳从柚子树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很黑,很深。
“十年后你还问?”
“问。每年都问。”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
“那每年都答。”
季紫柚靠在他肩膀上,笑了。她想起一件事。她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翻到相册,找到第一张截图。投简历那天的确认邮件。然后她一张一张往后翻。面试通知、录用通知、周岚的推荐语、陈正的确认邮件、第一张营业执照、沈薇的反馈、书店项目、方远签约、顾念的消息、赵恒、陆远、庄远、许明、瑞康全年、瑞林全年、毕业典礼、新家、朝暮。她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今天下午拍的,柚子树。满树金黄色的果子,在九月的夕阳里泛着光。她看了两秒,退出相册。
“夏知风。”
“嗯。”
“你说这棵树如果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不说话。”
“那如果它会呢?”
他又想了一会儿。
“它大概会说,你话真多。”
季紫柚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他胳膊一下。他没躲,杯子里的柠檬水晃了晃,溅出来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
“你弄的。”
“你自找的。”
他没接话。他端着杯子,看着那棵柚子树。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院子里的地灯亮了起来,把石子路照得朦朦胧胧的。温室里的灯也亮了,透过玻璃能看到那排多肉架子,盆盆罐罐排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的。季紫柚站在他旁边,也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夏知风。”
“嗯。”
“我今天晚上想吃火锅。”
他看了她一眼。
“家里没菜。”
“去买。”
“现在?”
“现在。”
他端着杯子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拿钥匙。”
季紫柚跟在他后面,小跑了两步。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坐他的车去超市。那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安全带都系反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帮她把安全带调正了。她当时脸就红了。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上,把鞋脱了盘着腿,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包话梅拆开吃。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夏知风。”
“嗯。”
“你以前开车的时候,我都不敢说话。”
“现在呢?”
“现在我说得你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
“习惯了。”
季紫柚把一颗话梅塞进嘴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九月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泛着绿光,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路边。她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和十年前那个傍晚没什么区别。他还是开着车,她还是坐在副驾驶。但有些东西变了。她不怕他了,他话多了一点。车子从院子开到超市,从超市开回院子。来回四十分钟。她跟他说了四十句话,他回了四句。她数了。四句里面有两句是“嗯”,一句是“好”,一句是“知道了”。但她不在意。她知道他在听。每一句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