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梅汤的余味还挂在舌尖上,厅里的话题已经从江南画派转到了巴黎左岸的旧咖啡馆。德尚夫人正用叉子戳着一块桂花糕,笑着对妙妙说:"那时候你在索邦大学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布朗说你论文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还能准时出现在研讨课上,我们都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喝了什么法国魔法药水。"
妙妙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哪有什么魔法,不过是怕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而且那时候年轻,熬得住。"
坐在对面的汉娜博士接话,德语夹着英语往外蹦:"我记得有一次seminar,你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毛衣,引用了一段我导师的书,我当时就想,这个中国姑娘怎么比我这个德国人还了解我们本土的理论体系。后来我才知道你提前把整本书啃完了。"
钱三一给妙妙碗里添了勺酸梅汤,嘴角带着笑:"她看书快,过目不忘。我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思路。"
"那可不是。"史密斯先生用他那口带着英伦腔的中文插嘴,"我记得答辩那天,你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有个评委问了个特别刁钻的问题,你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逻辑清晰得像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答案。我当时在台下替你捏把汗,结果你全程没卡壳。"
糖糖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路易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要他再念一遍"糖"字。路易已经被这个小老师折腾得舌头打结,却乐在其中,一遍遍跟着念,发音歪歪扭扭的,惹得糖糖咯咯直笑。
德尚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下来:"林,你现在这样很好。那时候大家都担心你毕业之后会一头扎进学术圈出不来,没想到你选了另一条路,但你看,你并没有丢掉什么,反而把这些年的积累都融进了生活里。"
妙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糖糖和果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学问终究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人和世界。以前我觉得写出一篇漂亮的论文就是成就,现在觉得,能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能和三一一起把日子过得踏实,也是另一种成果。"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门铃声,清脆地打断了这个午后温吞的谈话。
果子耳朵尖,立刻从妙妙膝边抬起头:"叮咚!"
江天昊放下手里的定胜糕,冲门口扬了扬下巴:"子皓,你去开一下。"
江子皓正跟几个年轻学者聊足球,闻言起身跑了出去。糖糖也跟在后面,小短腿蹬得飞快,边跑边喊:"我也去我也去!"
院子里樟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江子皓一把拉开大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二姨!二姨夫!妹妹们,欢迎回家!"
门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陈小小一身米色亚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但眼睛亮得很。身旁袁轩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肩上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活像个移动的仓库。他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一模一样的卷毛,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正是双胞胎雪儿和艾米莉。
果子被糖糖拽着走到门口,仰头看了半天,突然咧开嘴:"饿姨!饿姨夫!"他发音还不利索,把"二"说成了"饿",又扭头指着双胞胎,"姐姐们好……"
陈小小蹲下身,一把搂住果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哎呀我们果果都会叫人了!想死二姨了!"
袁轩把行李往边上一搁,揉了揉果子的脑袋:"个子又长了啊小子。"
王胜男听见动静也从厅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西瓜,看见门口这一大家子,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哎哟,我们家陈大设计师拖家带口回来了!欢迎啊,快过去吃饭吧,待会儿再收拾行李。这路上少说十几个小时,累坏了吧?"
"妈。"陈小小站起来,挽住王胜男的胳膊,"飞机晚点了俩小时,差点以为赶不上这顿饭了。我在飞机上就惦记着您做的酸梅汤呢。"
"有有有,冰镇好的,进去就给你盛。"王胜男拍拍女儿的手,转身招呼,"安丽丽,再加两套碗筷!"
厅里的人听见动静也都站了起来。布朗教授好奇地望向门口,德尚夫人小声问他是不是陈家的人到了。妙妙推着轮椅往门口挪了两步,脸上带着笑:"二姐回来了。"
陈小小松开果子,几步走过来,弯腰在妙妙脸颊上亲了一下:"可想死我了。听说今天布朗他们都在,我恨不得直接从机场飞过来。"她扫了一眼厅里坐着的那几位外国学者,眨了眨眼,"好家伙,这阵仗,够隆重的。"
袁轩跟在后面跟众人点头致意,雪儿和艾米莉一人牵着他一只手,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陌生的大人。糖糖凑过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还剩半块的巧克力:"妹妹吃!"
雪儿被她热情的样子逗得咯咯笑,伸出小手接了,用软糯的声音说了句意大利语,然后又补了句中文:"谢谢姐姐。"
路易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新奇地看着这对双胞胎:"Wow, twins! So cute!"
陈小小笑着给大家介绍:"这两小只刚从意大利回来,中文还行,意大利语比中文溜。雪儿,艾米莉,叫人呀。"
两个小女孩齐齐转头,脆生生地喊了一串:"爷爷好,奶奶好,外公好,外婆好!"然后对着布朗那一桌,有些不确定地停住了。
钱钰鲲乐呵呵地招手:"来来来,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孩子们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
一行人重新簇拥着回到正厅,安丽丽麻利地加了碗筷,王胜男把切好的西瓜往陈小小面前一推:"先垫垫肚子,晚上让你爸炖汤。"
陈小小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她随手抹掉,转头对妙妙说:"对了,我跟你说,这次从米兰带回来的面料样品你肯定喜欢,有几块的颜色跟你外公画里那种花青色特别接近。我寻思着你下次要是想做条裙子什么的,正好用得上。"
妙妙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回头给我看看。"
布朗教授在一旁听着翻译,笑着插话:"看来你们姐妹俩一个继承了画笔,一个继承了审美眼光。林当年在巴黎的时候,衣柜里的衣服永远是最有法式风格的,我们都说她要是不当学者,去搞时装设计也绰绰有余。"
德尚夫人点头附和:"我记得她毕业论文答辩那天穿的那套,简约但极有韵味。我当时还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是在玛黑区一家小店淘的 vintage。"
陈小小一听来了精神:"布朗教授,您这话我可太有共鸣了!妙妙从小就会搭配,我那时候还老偷她衣服穿呢。"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回了妙妙腿边,把小皇冠摘下来扣在雪儿头上,认真地看着她:"漂亮。"
雪儿摸了摸头上的皇冠,冲果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艾米莉见状,扯了扯袁轩的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袁轩笑着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玩偶,一人一个分了。
窗外夕阳渐沉,光线染得厅里一片暖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中、英、德、法几种语言,孩子们的笑声时不时插进来,像一串串风铃。钱三一在桌下又握了握妙妙的手,妙妙回握住,掌心里的温度稳稳当当的,像在说:你看,人齐了,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