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硕谨在座位上晃来晃去地找角度,眼神粘在崔文浩身上下不来。
每间教室的隔音都很好,外面扒门的“母苍蝇”能看不能听,屋里的三十几名学生,音符钻进他们的耳朵,带他们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好像没有在听钢琴曲,而是在听雨。
那是秋天的第一场雨,云层被秋风带到一起,积云成雨,他们没有带伞,第一滴雨没有任何宣告,没有给云朵留言,它受不住自身的重力,倾身而下,打在了谁的肩上,须臾,云朵像是发现它不见,于是化成千万珠雨滴坠落在山川大陆,坠落在河流海洋。
那时,老家房顶的砖瓦会遇见它,田地里的家蔬野果会遇见它,有准备的雨伞会遇见它,慌张跳动的发丝会遇见它,我会遇见它,你也会遇见它。
雨水正打在路上,各种各样的路,走出来的、没走出来的,平坦的、崎岖的,我们在雨中,相望不相识。
突然,雨停了。有些人醒了,有些人还在梦里。
不足两分钟的世界,他们好像已经在那里走过了一生。
仅仅是一场“雨”而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崔文浩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而已。
他一辈子都活在那年秋天的一场大雨里,泥泞就在那里生长。

崔老师,这是什么曲子啊?

《Rain After Summer》
李银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了崔文浩耳朵里,他似乎才缓过神来,抬起头。
嗯

同学们,听完有什么想法吗?


老师你也太厉害了,真的感觉是在听雨一样
崔文浩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只是想试试自己的琴声能对这群学生产生多大的影响,现在看来,他完全可以用琴声影响他们的情绪、心理,甚至行为。
崔文浩曾经做过钢琴催眠的实验,失败了,但并不是他的琴声对实验对象没有影响,而是失控了。
原本的实验结果应该是实验对象把他那个目中无人的领导杀死在办公室,结果他杀完人没走,等到下一个同事来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把对方杀了,这样前前后后杀了五个,吓得当地警方以为是什么亡命之徒,警车堵了一条街。
这一次,他要看看这个地狱会有几个人如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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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又出现了一个令崔文浩头疼的问题。
他该怎么出去?
又不能把这些“苍蝇老鼠”全都杀死。
三十秒过去了,教室里依然没有人动。

都在围这干什么?图书馆人满了吗?
直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崔文浩绷紧了十几年的弦一下子松了。
老朋友难得再遇。
辛恩遇的出现成功驱散了门口的一大批学生,教室里终于开始人口外流,辛恩遇走到崔文浩身边。

十几年了,我又救了你

要怎么谢我?
辛恩遇和普通的帅哥美女不一样,美人在骨不在皮,辛恩遇是崔文浩见过的第一个骨相极佳的人,那时候他才十九岁,正当年华,却天天想着怎么把辛恩遇做成自己的“艺术品”。
现在,这个从自己手底下溜走十几年的“艺术品”正跟自己贴得极近,耳鬓厮磨。
别闹,还有人呢


没事儿老师!你们继续!

没正形

哎哟你就给我点面子,别老是批评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冰一火,落在崔文浩眼里就是一对儿小情侣,于是他看那两人的眼神愈发亲切起来。
现在的孩子们真勇敢。
不过这一对杀器若是能为自己所用…

喂!你老盯着我们干什么?

是不是小爷我太帅了?我就知道…

闭嘴
崔文浩并没有因此收回目光,反而对他们笑了笑。
没关系,李硕谨同学还是很活泼很讨人喜欢的


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第一节课就记住了我的名字,肯定是迷上我了!

行了,别贫了

你们想留在这儿上下节课吗?

哎!如果还是崔老师教的话,我们倒是很乐意

是不是啊李银?
李硕谨撞了撞李银的肩膀。

嗯
行了,该上课上课,该回家回家

老师也要走了


走,我请你吃饭
不再去管两个学生,辛恩遇拉上崔文浩就走。
这才几点,你又有什么坏点子?


不想去我家看看吗?
不想

辛恩遇全当没听见。

我们先去买菜,二十多年了,想尝尝你的手艺
怎么?想吃人肉丸子?


你还敢提?那次你拿老鼠肉糊弄我的事可还没完呢
那你不是也没尝出来嘛

两个人手拉着手,脚步轻快,好像他们不是老师,而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踏着长长的影子,结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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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浩和辛恩遇是在大学认识的,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十九岁,一个在医学院,一个艺术学院,一个拿手术刀,一个拉小提琴。1
一个在艺术学院
辛恩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知根知底的人,是唯一一个同他的灵魂高度契合的人。
只有在辛恩遇这里,崔文浩才能做个正常人。
两个人携手走过了四年,却终于在毕业后各奔东西,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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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了办公室。辛恩遇也是这个办公室的,崔文浩已经猜到了。对了,办公室的门牌号是221。

哎?你们已经见过了啊
嗯,我们是大学同学


哇哦,果然帅哥都跟帅哥交朋友
裴秀敏两眼冒光地看着两人,闵珍妍看着她那副花痴样,冷哼了一声。

那各位,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拉起崔文浩的手就往外走。
那大家明天见啊


好,明天见

明天见喽欧巴
辛恩遇拉着崔文浩的手改为十指相扣,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门口。
你慢点儿,我这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辛恩遇突然停下转过身,预想的“投怀送抱”没有到来,崔文浩适时地在他面前刹住了脚步,没有让他阴谋得逞。

大学的时候你就身体不好,这么些年就没查查?
辛恩遇这次安安稳稳地牵着身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踏在人行道上,他让崔文浩走在有树荫的一侧,好让强光刺激不到对方。
不耽误我做事,有什么好查的


好吧,亏我还想跟你白头偕老呢
白头偕老?你做梦吧

同生共死倒是可以


那不行,我得死在你后头,省得没人给你料理后事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行啊,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

辛恩遇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眼前的热闹集市。

到了
崔文浩不喜欢热闹,但是和辛恩遇一起就可以。

走吧
先说好,八点之前我要到家的


如果我说我就住你对门呢?
那你怎么昨天没去找我?


亲爱的,你是在埋怨我吗?
我是说,晚上吃什么

还有,你的领带上有一丝劣质香水的味道

所以,酒吧的妹子漂亮吗?


没有…就是…我错了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崔文浩带着危险的气息慢慢靠近,辛恩遇也不甘示弱,不动声色地把人拉进阴影里,轻轻揽进怀里。

今天晚上别回去了吗,好吗?
可家里还有两个…


有几个都不行,我都想了十几年了
辛恩遇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崔文浩。
好

崔文浩永远无法拒绝辛恩遇。
所以我们是不是该去买菜了?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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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大婶,您这菜叶子都发黄了,就不能便宜点嘛

小伙子,我这已经是这条街最便宜的了,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不用打听,刚才我们去的那一家就比您这便宜

不可能
好了,我们换一家吧


可是我想吃这个菜啊
崔文浩没有说话,而是在那一堆泛黄的叶子里面挑出了几棵最好的。
辛恩遇就在他身边看着,看着这个出尘的男人为了他沾染了一身烟火气,在天上是仙,在人间是祸,在地狱是鬼。
这是他的人,这辈子都是他的人,没人能从自己身边把他夺走,谁也不能。
崔文浩付好了钱,转头就看见辛恩遇一脸情欲地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

两人转身往里走。

想你啊

十几年了,我想你想了十几年
你要跟一个病秧子过后半生吗?

崔文浩的心动摇了。
他原本只想着完成自己的计划,打造他此生最后的“艺术品”,那是一场出卖生命的交易。
可是,辛恩遇作为一个意外降落在他的余生里,一个原本以为不会再见的人突然有一天回到了他的身边,字字句句的思念让崔文浩生出了活下去的念头。
两个疯子想要白头偕老,会是痴心妄想吗?

你不是病秧子
你是我爱人。
后半句话辛恩遇现在并没有勇气和把握说出来,久别重逢的人需要时间来缓和伤病,那缺失的光阴需要他们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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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祖紧紧地盯着猫眼里门外的动向,现在已经六点三十二了,崔文浩四点就下班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直到快要五点的时候,崔文浩和辛恩遇拎着几个塑料袋来到了1402门口徐文祖看着二人亲昵的样子,攥紧了拳头。1
门口,徐文祖
对门的男人牙口一定不好。
实际恰恰相反,此刻,辛恩遇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因着主人的心情露了出来。
辛恩遇在厨房洗着菜,看着身边为他们共同的晚餐而忙碌的崔文浩,他好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野草疯长,爱意绵长。
他又想起刚刚在门口时来自对门的阴狠视线,愉快地勾起嘴角。
再看也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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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辛恩遇就被赶出了厨房,理由是:手脚不干净。
没办法,实在控制不住嘛。
辛恩遇打开电视,倚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看新闻,两分钟后,茶几上的手机亮屏振动。
那是崔文浩的手机,来电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辛恩遇划向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崔文浩先生吗?”

“是啊,您哪位啊?”

“我是艾翁医院的医生”

“您今天预约了体检,还记得吗?”

你约了体检?
什么体检?没有啊

崔文浩擦了擦手走了过来,接过了电话。
“您好,我是崔文浩”


他刚刚说他是艾翁医院的医生
艾翁医院…

崔文浩终于想起来要去医院这件事,但现在已经很晚了,做完体检就不知道要到几点了,他拒绝了那位医生,准备专心过这个来之不易的“二人世界”。

明天我陪你去,身体重要
嗯

———
「我攒了十年的月光寄托我的思念,请为我活下去」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