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南来得很快 当时副官很急 一脚踹开门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 他只披了件外套 药箱拎在手里就跑了过来
他进门时 少帅就站在床边 军装前襟全是血 手上也是 脸上还溅了几滴 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 他没敢多看 径直走到床前 掀开被子一角
颜染西的旗袍后背那一大片暗红已经凝住了 和布料粘在一起 撕都撕不开 陈医官皱了皱眉 从药箱里拿出剪刀 沿着伤口边缘把衣服剪开 布料揭开的时候 底下的皮肉翻卷着 弹孔周围一圈发黑的灼痕血还在往外渗 不多 但没停
探了探她的脉搏 指尖在她腕上停了几秒 又换到颈侧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回头看了少帅一眼 什么也没说 低头继续检查 他把她的眼皮翻开 用手电照了照 又俯身听了听她的呼吸 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少帅。”沈宴南直起身 声音低而稳 带着一种行医多年养出来的镇定“子弹从右肩胛骨下方射入,穿过了肺叶。”
他站在床边没动 像没听见
沈宴南顿了顿,虽然好奇这位女子的身份同时也震惊温韫珩的情绪不稳定 于是他继续说:“子弹我没法取。位置太深,贴着脊柱,取弹的风险比不取还大。而且……”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少帅的脸,“失血太多。止不住。”
“什么意思。”他说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实话 他这一辈子说过很多次这种实话 对兄弟哥们说过 对士兵的家属说过 每一次都很难 但这一次格外难 因为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没得救了。”沈宴南说,“少帅,准备后事吧。快的话……天亮之前。”
房间里安静了
很安静 窗外有风声 有梧桐叶擦着玻璃的响动 走廊里卫兵换岗的脚步声 皮靴磕在地板上 咔,咔,咔,一下一下 像敲在什么东西上 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从霞飞路那边传过来 模模糊糊的
他站在床前 一动不动…
沈宴南收拾药箱 动作放得很轻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话 他把剪刀、纱布、药瓶一样一样放回去 扣好箱扣 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看见温韫珩的脸 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情 没有反应 连方才那种绷紧的、咬牙的痕迹都消失了 像一面被人从里面抽掉了支撑的墙 还立着 但里面已经空了
“少帅。”他低声说,“我就在外面 有事……叫我。”
他推门出去 把门带上 门阖上的那一声极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床边 看着她 她的脸侧埋在枕头里 苍白得几乎和枕套一个颜色 嘴唇干裂了 起了薄薄一层白皮 睫毛垂着 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 她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 指尖还微微蜷着 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慢慢蹲下去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 他好像忽然泄了力 他跪在床前 一只手撑着床沿 另一只手伸出去 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从指尖到掌心 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两只手包着 像之前在车里、在晚宴上、在这三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 她的手没有回握他
“你……”他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停了停,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你撑一撑。”
她没有反应
“听见没有。”他说 声音大了一点 像她在车里的时候 他喊她别睡那一声 可这一声没有回应 她的睫毛没有颤 嘴唇没有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浅得像随时要断
他低下头 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她的手冰凉 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像一块冰 他闭着眼 跪在那里 肩膀微微地抖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小到大 他见过死人 见过血 十二岁就跟着父亲上过战场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他哭过吗 不记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
可此刻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 堵在喉咙口 酸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紧到骨节都在响

你醒醒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 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你那么奇特的一个人 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 为什么还要轻易的离开
光球里 颜染西忍俊不禁“你看 他都说原谅这一套了 我是不是该回去继续完成任务 这算不算是他的底线 无论我怎么对他 他都原谅我”
【可是宿主 你想好怎么面对了吗】
“打破他的唯物主义啊 ”
【罢了 别影响到世界其他人的剧情线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
“快快快 快复活我 吓他一跳 然后就是正经的做任务了”
少帅 这是真的吗 什么都原谅我吗 包括卧底

只见身旁的人 身形僵了一瞬 随后立马抬起头 眼里是复燃的亮光

你…你活了?!
那要不我再微微死一下?


不不不 不是 我的意思是 嗯 就这个意思
哈哈哈哈什么嘛 少帅也有尴尬的时候吗


卧底的事我会调查清楚 如果你是 那…
怎么样 处死吗


那就是咯 我原谅你
他握了握她的手 即便惊讶她复活 也释然于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其他不重要 她是他的
我答应过你 要帮你揪出害你的幕后之人 自然不会那么快离去 其实我知道是谁 但我不能讲 我要让你有参与感 虽然结果你可能会很心痛 不讲不讲 我饿了~少帅

哦对了 不可以兴师动众 毕竟在大家眼里 我已经嗯 你懂的 然后呢也方便调查一些事情 对外宣称 我已经没了 你会好生安葬 另外你给我创个身份 我易容一下


好 依你的
温韫珩打算自己动手准备一些吃的
待他走后
颜染西拍了拍自己的小脸 呼 好像也没那么难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尴尬 也不知道反派那怎么样了
说到这…柒苑
夜色像泼翻的墨 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宅院的穹顶之上 雨水在门槛外的地面汇成细碎的水洼 映着内里那盏精致打造的吊灯 光被撕成一片一片的
宋柒白靠在冰冷的铁柱上 西装外套早就脱了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结实而苍白的线条 指尖夹着一根烟 烟雾袅袅地攀上他的眉骨 他却没抽 只是垂着眼 看面前跪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手下 叫阿城 跟了他五年 刀口舔血的那种 另一个是阿钟 跟了他三年 盯着颜染西那边的线索的 如今 一个刺杀少帅失败 一个挨了一枪且对颜染西有杀心的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
阿钟低着头 额角的汗珠砸在地上:“柒爷 我……我怀疑她叛了 那边最近的情报 太准了 本来是要刺杀成功的 但是她保下了少帅”
烟灰终于断了 从他指尖无声地坠落
他抬起眼
那一瞬 大厅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沉了一寸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寒 像冬天结了冰的湖
“谁让你动她的?”
阿钟嘴唇哆嗦了一下:“柒爷,我——是颜小姐保下了他 阻碍了我们的刺杀计划 我才误伤了她”
“我问你,”他慢慢直起身,将烟蒂摁灭在铁柱上,动作很慢很慢,“谁、让、你、动、她、的?”
每个字都咬得极轻 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阿钟不敢再说话 忍着肩膀的痛 重重磕了一个头
宋柒白慢慢走过去 蹲下身 用沾血的手指抬起阿钟的下巴 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他眼里那层薄冰终于碎了 底下涌出来的 是滚烫的、几乎要吞没一切的怒意
“她是我的人。”
声音低哑,一字一顿。
“我让她去卧底 她去了 我让她忍 她忍了 她身上每一道疤 我都清楚”他的拇指擦过阿钟脸上的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

就算她背叛了 我也要亲自调查 亲口问 而不是你自作主张替我做了决定
阿钟咬了咬牙 掏出身边阿城的枪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 仿佛这是一个痛快
宋柒白闭了眼

阿城 带下去好生安葬吧 她那边的事 我亲自解决
说完 就拿起一件大衣出门了 没入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