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的人都回过头
灰布衫中年人面色平平 手搁在皮箱铜扣上 没看任何人 皮箱搁在脚边 铜角磨得发亮 箱盖上钉着一排旧铜钉
灰袍老者皱了皱眉 举牌:“七千五。”
“八千。”中年人眼皮都没抬
老者脸色微变 和旁边人交换了个眼色 旁边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者咬了咬牙 把牌子又举起来:“九千。”
中年人这才偏了偏头 看了那老者一眼 目光很淡 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万二。”
老者张了张嘴 他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低声说:“别跟了。”老者把牌子放下 摇了摇头 靠到椅背上
沈慕之环视全场,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一万二一次——一万二两次——”
门帘忽然掀起一角
“两万。”
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倚在门框上 手里摇着檀香扇 扇坠上一颗翡翠坠子轻轻晃 她没往里走 只看着台上那块通透的蓝晶石 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灰布衫中年人第一次转过头 正正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一对 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绷紧了
“三万。”中年人说
墨绿旗袍女人笑了笑 扇子合拢 在掌心轻轻一敲:“四万。”
中年人沉默了一息 把皮箱往脚边挪了挪 铜扣咔嗒一响:“五万。”
墨绿旗袍女人这才从门框上直起身 慢慢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她走到前排 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把扇子搁在膝上 看着台上
“八万。”
哪来的富婆姐姐哈哈


还不止这个价 再看看
沈慕之的木槌悬在半空 迟迟不落 他看看中年人 又看看前排的女人 喉结动了动
“八万大洋,一次——”
中年人沉默着 他的手还搁在皮箱铜扣上 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两息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十万。”
墨绿旗袍女人偏过头 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看得很慢 从灰布衫的领口看到袖口的磨边 又看到他脚边那只旧皮箱 看完 她把扇子重新打开 遮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二十万。”
台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戴瓜皮帽的老者把扇子攥紧了 藕荷色太太的镯子也不响了 洋行职员靠在墙边 嘴微微张着 灰袍老者回头看了一眼墨绿旗袍女人 又看了看灰布衫中年人 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
中年人终于把手从铜扣上拿开 他站起身 拎起皮箱 铜扣咔嗒一声合紧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加价 他却只对台上拱了拱手 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脚步不急不缓 像根本没打算争到底 门帘落下 晃了两晃
墨绿旗袍女人这才把扇子从脸上移开。她望着那扇侧门 看了两息 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是笑
沈慕之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十万大洋,一次——两次——”
没有人再举牌 厅里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芯噼啪一声轻响
“成交。”
木槌落下 槌声在厅里回荡了一下 墨绿旗袍女人起身走到台前 从包包里取出几张钱庄的庄票(票据)并一沓汇丰银行的支票 搁在台边的托盘上 沈慕之点了数 又拿放大镜验了支票上的印鉴 点了点头
女人俯身看那块通透的蓝晶石 凑得很近 扇子搁在台沿 指尖几乎碰到晶体表面 她没有把晶体拿起来 只对沈慕之说:“包好。原样的,别擦,别碰。”
沈慕之拿绒布把蓝晶石裹了 装回那只锦盒 盖上盒盖 搭扣咔嗒一声扣紧 女人接过锦盒 没有立刻走 站在台前又看了一眼那片空了的黑丝绒 灯照着她的侧脸 翡翠坠子在扇柄上轻轻晃
她把锦盒收进包包 转身往外走 经过中年人方才坐过的空椅子时 脚步顿了一下 扇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 台上 沈慕之收起黑丝绒 指尖在空锦盒里摸了一下 什么也没摸到 铜灯还亮着 温温吞吞地照着台面上一小片蓝色的反光 那是方才蓝晶石搁过的地方
包厢门半开着 少帅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着一枚银元币 副官立在门边 而颜染西则坐在少帅旁边
“少帅,款项已备妥,汇丰即期本票,二十万整。”账房先生弯腰 把匣子举到胸前
少帅没接 也没看 只把银元往桌上一扣:“放那儿。”
副官接过匣子 翻开验了验 合上 冲少帅点头
账房先生赔笑:“佣金按老规矩,免了。经理说,改日登府请安。”
少帅“嗯”了一声 起身披上军装外套 带着颜染西往门外走 经过账房先生身边时 脚步顿了顿:
“你们经理,会做人。”
账房先生头垂得更低:“谢少帅夸奖。”
少帅已经出了包厢 副官抱着匣子紧随其后 楼下宾客纷纷让路 没人敢抬头直视
走出拍卖行 已是黄昏 然而晚上还有场聚会

这次收益 可还满意?
自是满意的 辛苦了 温少帅 只是…


只是什么
一颗晶石就能有那么大笔巨款 这笔巨款够我用好久了吧 算了看情况 也有可能几天就没了


后面要是缺钱了 偌大的少帅府也是有巨款资金的
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先去花吧 走 少帅赏个脸一起逛逛?

看着对方眼睛亮晶晶的 盛满了光 他的内心不禁微微一动 恰似沉沦

咳 走吧
沿途好几家吃食 古玩摊子 但是颜染西都不怎么有兴味
忽而 转角处有家照相馆
她顿了顿 嘴角弯了弯 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玩的
照相馆在霞飞路拐角的一幢二层小楼上 门面不大 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照片——穿旗袍的太太、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张是全家福 七八口人挤在一起 表情都僵僵的 像一排站岗的兵
她拉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门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伙计抬起头 看见进来的人 先是习惯性地堆起笑 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 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肩上扛着少帅的衔 皮靴上还沾着泥点子——方才在街上踩了水洼 手里还提着她方才买的糖炒栗子 纸袋上洇出一小片油渍
“照相。”她说 声音清脆 全然没注意到伙计的紧张
伙计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弯着腰:“太太…小姐……少帅,楼上请,楼上请。”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目光落在她旗袍的下摆上——月白色的料子 滚着银灰的边 随着她上楼的动作一摆一摆 像风吹过湖面
楼上的摄影棚不大 布景靠墙立着几块画板 上面画着花园、洋房、还有一幅是西湖的断桥 角落里摆着一架大画幅相机 黑布罩着 像一头蹲着的兽 摄影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 正在调焦 见他们上来 忙迎过来
“二位想拍什么样的?我们这里有……”
“就这个。”她指了指那幅西湖的布景 又看见旁边架子上挂着几套衣服 眼睛一亮,“那个也能穿吗?”
架子上挂着几件洋装 还有两套戏服——一套是凤冠霞帔 一套是西装婚纱 她伸手摸了摸那套婚纱的头纱 蕾丝软软的 像一团云
“穿这个拍。”她说。
他站在一旁 手里还提着那袋栗子 眉头微微皱了皱:“这个?”
“嗯。你穿西装,我穿这个。”她回头看他 眼睛弯弯的,“拍一张嘛,就一张。”
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说:“少帅若是不便,隔壁有军装照的布景……”
“不用。”他打断 把栗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开始解领口的扣子,“就这个。”
她抱着婚纱钻进后面的更衣室 他站在布景前 摄影师给他递了一件黑色西装 他脱了军装外套 换上 肩膀处有些紧 他活动了一下 听见布料轻微的撕裂声 没吭声
更衣室的门开了
她提着裙摆走出来 白纱从头顶垂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 朦朦胧胧的 裙子有些长 她一只手提着 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低头看脚下 怕踩着裙摆 婚纱的领口开得低 露出细细的锁骨 锁骨窝里落了一小片光
好看吗 少帅

他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 伸手把她头顶的纱掀开 别到耳后 她的脸露出来 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嘴唇抿着 有些紧张
“好看。”他说
摄影师在相机后面探出头:“二位靠近些,对,再近些。”
她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是硬的 像铁 她想起方才在街上 那只手臂环过来的瞬间 又赶紧把念头压下去
“少帅,您的手可以搭在小姐腰上。”摄影师说,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试探
他顿了顿 手抬起来 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婚纱料子 能感觉到她的腰软软的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笑一笑。”摄影师钻回黑布里,手里捏着一个橡皮球,“一、二……”
“等一下。”她忽然说
摄影师探出头 她转过身 踮起脚 伸手把他西装领子上的一根落发拈掉 又理了理他的领结 他低着头看她 鼻息拂在她额头上 温热温热的
“好了。”她说,退回去,抿着嘴笑
橡皮球“噗”地捏了一下
镁光灯闪过 白烟腾起 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她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 看见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手还搭在她腰上
“好了。”摄影师从黑布里出来 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三天后我给您送到府上,保证拍得好。”
她提着裙摆去换衣服 他站在原地 把西装脱下来 换回自己的军装。摄影师在旁边收拾底片,忽然小声说了句:“少帅,方才那张……您笑得很好。”
他扣扣子的手顿了顿 没接话
下楼的时候 她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 她回头看他一眼 忽然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
“摄影师说……”
“他看错了。”
她“哦”了一声 继续下楼 嘴角却翘着 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青白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栗子袋 他没给 自己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他低头看她 忽然说了句:“那张照片,我要好好存着。”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把他往街那头带
他由着她拖 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啪嗒啪嗒响 手里那袋栗子还温着 隔着纸袋 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他想 方才快门响的那一刻 他确实笑了 因为她踮脚替他拈头发的时候 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痒痒的 像一只蝴蝶停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