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本无情,有情,就会产生私心。
姜随渊是谢祁的私心——
但他是天机,是因果的执笔人,是旧法则裂隙里长出的逆鳞。
当缔造者的笔尖落下时,小世界的雏形便已在墨痕中蜷缩成形,而后所有填充与修饰,不过是为了让虚幻更接近真实。
可若执笔人贪求过甚,强塞进不合逻辑的妄念,这方世界便会从命脉开始溃烂,像被虫蛀空的蝶翅,在振翅时碎成齑粉。
被爱的事物会疯狂长出血肉,可惜这世间多数存在,终其一生都等不到一滴垂怜。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时,谢祁正蜷在姜随渊怀里数他锁骨上的深渊纹路。指尖每点过一处,那些蓝色的线条就微微发亮,像被惊动的萤火。
“别闹。”姜随渊捉住他手腕,却见谢祁忽然僵住——少爷鎏金色的瞳孔倏地扩散,又猛地收缩成细线,仿佛猫科动物乍见强光。
“阿祁?”
谢祁眨了眨眼,眸色已然恢复如常:“你纹路画歪了。”
他笑着去掐姜随渊腰侧,却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将突然透明化的指尖藏进袖口,手指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院外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舒言正踮脚往橱柜里塞果盘,小小白蹲在他肩头去够晃悠的流苏。
这场景太安宁,安宁到谢祁有一瞬恍惚。他忽然想起命运长河里那些破碎的命轨:冰公主消散的裙角,颜爵折断的笔,舒言在时间风暴里伸出的、永远够不到茉莉的手——
“看我。”姜随渊捏着他下巴转回来,少年形态的紫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你刚才在看哪?”
谢祁顺势咬住他虎口:“看某个醋缸成精。”
话音未落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前倾。姜随渊一把托住他后腰,掌心却穿透衣料直接触到皮肤——不是错觉,谢祁腰侧的肌肤正在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层下透出水光的裂隙。
“仙力透支而已。”这话分明在骗鬼,谢祁已经很久很久没动用仙力了,就连刚刚勾动禁忌之力也是用的灵力。
谢祁支着他肩膀直起身,袖中金线一闪而逝。再抬眼时连瞳孔都泛起无机质的光泽,“抱这么紧,怕我碎了?”
姜随渊的回应是直接扯开他衣领。锁骨下方,原本白皙的皮肤正浮现出蛛网状的银色纹路——那是人性强行压制神性的反噬。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猜。”谢祁还在笑,嘴角却绷得发僵。
窗外忽然传来叶霖醉醺醺的歌声,跑调跑到水清漓的茶杯都裂了条缝。这动静让凝固的气氛骤然松动,姜随渊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谢祁颈窝。
“明天开始,所有命运线我来修正。”
“不用,快好了,一切都回归正轨的……”谢祁屈指弹他额头,唇角笑意明显,“不要担心,我从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吻住。姜随渊的犬齿磨过他下唇,深渊之力顺着相贴的皮肤渡过来,粗暴又温柔地填补那些透明化的缺口。
谢祁在眩晕中抓住他后脑的发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在命簿上写过:“进化是命运最大的变数”。
而现在这个变数正把他按在榻上,指尖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在第七节棘突处停住——那里有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咒印,是因果律的锚点。
“姜随渊,”谢祁喘着气去捂他眼睛,“别碰那里……”
“为什么?”少年形态的世王笑起来比深渊还危险,“怕我摸到你在消散?”
小小白突然在门外尖叫着挠门,谢祁趁机翻身坐起,衣摆翻飞间姜随渊瞥见他脚踝——连那里都开始透明了,像一尊正在融化的琉璃神像。
“我去看看猫。”谢祁赤脚跳下榻,落地时却踉跄了一下。姜随渊伸手去扶,却被他用金线缠住手腕:“对了,鸳鸯锅底料还剩半罐,明天煮给叶霖喝……”
他边说边往外走,背影被月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姜随渊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沾着几粒星砂般的碎光,是谢祁脱落的神格碎片。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过石阶,叶脉里流动的金线忽然断裂,就像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轻轻掐断了命运的丝弦。
姜随渊走过来,浅浅的紫眸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偏执,他注视着正在逗弄小猫的阿祁,眸中翻卷着的情绪愈发复杂,索性连人带猫一起搂进怀里。
“阿祁,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好不好?”姜随渊垂眸,“我始终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的,不要担心我,只是偶尔的反噬,没关系的。”谢祁笑起来,懒洋洋的抱着猫窝进姜随渊怀里,“我可舍不得丢下你。”
“神不会死的……”
“神也不会消失,命运和进化要在每一条因果线里纠缠,打上死结,直到永远永远。”
姜随渊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长了,现在有几缕正被谢祁勾在手里把玩,他不发一言,只静静的抱着阿祁,成年体的形态看起来更具压迫感,无数的进化之力涌入谢祁体内。
他觉得有点晕,所以蜷了蜷身体,小小白“喵呜”一声从谢祁怀里跳出去,神明狼狈的抬手抓住姜随渊的衣领,企图多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你抱着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有时候在想,到底把进化拉下水是对的还是错的……这些东西该我一个人扛的……”
谢祁的眸子里浮现出极为浅淡的金色,无数碎裂的命轨在脑海里交织成一幅幅无法磨灭的图。
姜随渊,你会怪我吗……
神明私心疯长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本不该拥有情绪的,所有人似乎都被裹挟在奔流向前的命运里,无法挣脱,也没有出路。
我擅自把你也拖进这场溃逃,可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岸。
“哥……我有点困……”谢祁垂了垂眸,在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刚和姜随渊见面的时候,小小的阿祁被姜随渊三两句话就拐走了。
无忧无虑,只顾得上在满天的繁星下撒欢似的跑。
突然有点怀念了。
“阿祁,不要怕,我一直在。”耳畔是爱人的低喃,熟悉到让人心安——抱着他的力道紧了紧,独属于进化的力量疯狂修补那些趋近空白的裂痕。
“乖,睡一觉就好了。”
如果是错的,那就让它一直一直错下去吧,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