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然飘着雪花,路面已有了厚厚的积雪。眉开着“奔驰”,小心翼翼地夹在车流中,缓慢地向前行驶。
大约过了半小时,眉到了松和饭店。眉在服务总台做好探访登记后,乘电梯到了逸所在的楼层。眉找到逸的房间,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青年出现在眉面前。
眉以为找错了房间,正要说Sorry,那女子却先开了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您好!请问您是逸的朋友吗?”
眉点点头,又摇摇头,紧接着又点点头,眉真的懵了:逸的房间怎么蹦出来了个洋妞?
那洋妞噗哧一笑,流利的汉语夹杂着一些洋腔洋调:“您请进吧,逸正在听电话,马上就好!”
她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转身向房里走去。
眉跟在她后面,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她的背影。她个子不象西方女人那么牛高马大,倒跟东方窈窕淑女没两样。她上身穿了件织有图案的毛衣,下面套了条有背带的蓝色牛仔裤,裤子上沾了些花花绿绿的颜料;脚上一双咖啡色旅游鞋的款式十分新潮;在她摆动的双手手指上,至少戴了五只形状各异的金戒指。看她的打扮和举止,眉猜她应该是美国人。
外国女子把眉带到客厅,请眉坐在沙发上,端来一大盘水果请眉吃,并问眉想喝点什么。眉说随便。洋妞笑着说,中国人都爱喝“随便”。眉忍不住笑了。说笑间,洋妞端来了两杯热腾腾的雀巢咖啡。她在眉对面坐下,很热情地说:“我叫特莱斯,是逸的伴侣。”
眉差点笑出了声,心想:“老外到底是老外!就算能说流利的中国话,也搞不懂‘旅伴’和‘伴侣’的区别。”眉暗自发笑,同时做出判断:逸和特莱丝是同一个旅游团的,一起来古城旅游观光。
眉刚要做自我介绍时,左边一间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女人个子高挑,两腿修长;穿一件紫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用细花真丝绸做面料,里面嵌了丝棉的真丝马甲;一条黑色皮裤裹在她极富弹性的大腿上;脚蹬一双黑马靴;一块花手帕把齐肩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看起来象T形台上的模特。
眉没料到四川女人会有这么高,一时不敢肯定她是逸。
她径直朝眉走过来;特莱斯站了起来;眉也跟着站起来,眉估计她一定就是逸了。
果然,她一走近眉就伸出右手同眉握手。边握边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逸化了点淡妆,清瘦的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保养很好的肌肤,使她看起来不象到了“一团渣”的年龄。她的额头光洁饱满,属于那种智慧型的额头;在她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之间,有个很深的人中穴;她开口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逸身上那种潇洒、优雅、飘逸的风度令眉很吃惊。
“这是个不仅吸引男人,也很讨女人喜欢的女人。”眉暗暗得出了这个结论。
逸坐在眉对面,她俩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特莱斯给逸端了杯茶,跟眉打了声招呼就到另一个房里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眉和逸。
逸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不起,我没有为您准备香烟。”
眉骗逸说:“没关系,我不抽烟。”
逸说:“不抽烟是好习惯,吸烟有害健康。”紧接着又问,“霞抽烟吗?她过得好不好?”
眉谈了霞的一些情况,没提昨晚醉酒的事。
逸听后,若有所思地说:“您大概知道我从前的一些情况吧?”
见眉点头,逸继续说:“那件事发生后,我一直在尼姑庵面壁思过。我千万次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不应该和倩发生那种关系?
但是,您知道,我们读中学的时候,男女生根本不敢接触,界限划得很清楚。而那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情感渴望寄托,心声渴望倾诉,肌肤渴望抚爱。我和倩同床共枕,很自然地就产生了感情。应该说,我和倩的恋情是一种特定环境中的特殊产物。只是一种习惯性依赖罢了。很多中学生都会产生这种感情;会把同性间的习惯性依恋误认为是爱情。
那么,是不是我和霞又错了呢?
事实上,在霞之前,我跟男生谈过恋爱。他们都是男生中的佼佼者,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我总觉得他们很幼稚、肤浅。他们对肉体的兴趣超过了精神,这一点是最令我反感的。我不排斥男女性爱,也不想对男女婚前性行为说‘Yes’or ‘No’,但我是绝对不会在婚前和男人发生性关系的。这不是贞操观的问题,主要是我非常爱护自己的身体。
您知道,我从小在医学院长大。有许多熟人在附属医院工作。我经常跟姐姐偷偷溜进妇产室观察女人生孩子,也见过未婚先孕的女性做人流。那些惨不忍睹的情景令我终生难忘。加上搞医学的父母时常告诫我和姐姐要珍爱生命、善待身体。所以我一直没跟男朋友进行过性行为。
我认为上帝创造人类,塑造性器官,主要是用来新陈代谢的,其次才是性交。”
逸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象老师讲课一样继续说:“可以这样说,男女性交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是繁殖;二是娱乐。对这两种功能,人们有权选择,或选其一;或选其二;或者不选。
一般人喜欢夸大男女性行为在生活中的作用;强调性生活在配偶关系中的重要性。如果有哪位女性当众说她讨厌踢足球,对体育不感兴趣,人们不会介意她的话,甚至还能引起共鸣;而假如女人公开宣称讨厌和男人性交,那她一定会被大家当作怪物。
其实,对女性而言,男女性行为和大多数运动项目一样充满了危险性和伤害性。有人不怕它的危害性,喜欢从中寻找乐趣;有人对它的危害性望而生畏。这都是人类的本能反应,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逸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眉。眉想到了“性冷症”,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既然人们有权放弃繁殖,放弃男女性娱乐,人们的恋爱对象就不该受限制。不管异性、同性,只要自己想爱,就可以去爱!每个人都有一份狂热的爱,只不过它得由特定对象来激发。当特定对象没出现时,这份爱就像一块不为人知的坚冰,埋藏在人们理智的土壤里;当特定对象出现了,这份爱就会变成一把利器,尖锐无比,穿透理智的土壤,在阳光的照射下化成一团火,疯狂地蔓延、灼烧、玉石俱焚。
一般人遵守了约定成俗的恋爱规则,将特定对象设置在异性范围。而有的人则不拘泥于世俗伦理,只尊重自己的感情,尊重注定的缘分,爱上谁就是谁。
我就是一个随缘的人!我爱上霞,也是因为缘份。
如果倩不出事的话,我和霞不会分开!我们……”
“不可能吧?中国根本就不允许同性恋存在!”眉忍不住插了句嘴。
“这话您可说错了!对待同性恋,中国比许多国家要宽容。从古到今,同性恋都存在。一些皇帝和士大夫还认为同性恋是件风雅事。许多古典文学都描写过这类情节。象‘分桃而食’、‘断袖之癖’这些成语就是对同性恋的隐喻。《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也有这种倾向。其他国家就不同了,尤其是在基督教眼里,同性恋简直就是罪恶的化身。一旦被发现,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俄国著名的钢琴家柴可夫斯基就是个例子。
柴可夫斯基和一个伯爵的侄子相爱了。伯爵知道这事后就给沙皇写信控告柴可夫斯基。伯爵请求元老院上诉庭的检察长把信转呈给沙皇。检察长和柴可夫斯基是校友,都在法学院读过书。检察长怕法学院的名誉毁在柴可夫斯基手里,就想捂盖子。检察长跟伯爵谈判。伯爵说除非柴可夫斯基死了,他才不把这个丑事捅出去。检察长便召集柴可夫斯基的同班同学,集体强迫他自尽。为了保全名誉,柴可夫斯基喝了慢性毒药。两天后,‘柴可夫斯基身患绝症’的消息就传遍了圣彼得堡。不久,媒体就对外宣称‘柴可夫斯基死于流行病霍乱’。
在欧美国家,同性恋者经过了长期艰苦的维权运动,才取得了现在的成绩。一九七三年,美国精神学学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以多数赞成票通过一项决议,将同性恋从‘行为异常’一列中删除;第一次公开承认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八十年代,某些国家有了同性婚姻法,同性恋人可以象异性恋人一样结婚了。中国的《婚姻法》还没有完善到这个程度。不过,我相信随着社会进步,随着思想观念的转换,人们对同性恋会越来越理解、宽容、认同。其实,生命本身就有太多的无奈:人们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性别;时刻受到疾病、死亡的威胁;天灾人祸随时会给生命划上‘休止符’,为啥还要人为设置障碍阻止我们自由地去爱呢?为啥不愿珍惜寸时寸金的光阴,让天下 ‘有情人终成眷属’呢?历史上无数事例充分证明同性爱情能够催人奋进,创造奇迹。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就深受同性爱情的影响。古希腊著名的底比斯圣军队就是由三百个同性恋人组成的。他们奋勇杀敌,在长达三十三年的战争中屡建奇功。在古希腊,同性恋被认作是最高层次的爱情。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都是同性恋。柏拉图推崇的精神恋也包括了同性中的至爱之情。事实上,哲人们这种特别的性取向并没损害他们的光辉思想。人们不会因为他们是同性恋就对他们嗤之以鼻,或抹杀他们对人类所做的杰出贡献。我觉得,在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提倡同性婚姻是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让两情相悦的同性恋人组成家庭,可以减少很多凑合型异性婚姻,解除双方的精神痛苦,避免引发家庭悲剧,还可适当降低离婚率,有效遏制人口的迅猛增长,增强社会的安定性。
有人说同性恋传播爱滋病。事实上只有肛交才容易感染爱滋病。就是异性恋,肛交也会传播爱滋病。
还有人说同性恋存在性暴力,其实这是个人素质问题,异性恋同样存在性暴力、性犯罪。我们不能以点代面,因噎废食,全盘否定同性恋。对不对?”逸侃侃而谈。
眉一边听着这些新鲜的言论,一边猜测她现在的身份和背景。见逸停下来喝茶,眉赶紧问她:“您是不是后来又还俗了?”
“是的!我思了一年过,终于想明白了,我并没有罪过!我与倩分道扬镳,是因为缘分已尽。当两人在一起没感觉了,何苦还要勉强呢!您说对吗?
倩的悲剧是她自身性格造成的。她太脆弱了!在遇到打击时,她选择了逃避。
我想,这场悲剧只不过是一次意外事件罢了。不是我的责任!
想通了这点,我给家里写了信。我姐就把我接回了家。后来我们全家移了民,去了 M国。我在M国学西画,跟一个D国籍的男生相爱了。毕业后我跟他去了D国。在那里我们一起教书,一起办画廊。从结婚、生子到离婚,一晃就是五年。前年,我和特莱斯结了婚,我们是同性家庭……”
“特莱斯?……”眉刚喝了一口咖啡,差点给噎住了。
“特莱斯是我的学生。她爸爸是美国人,是个金融家。妈妈是泰国人。特莱斯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除了西画,她也很热爱中国画,尤其擅长水粉画。这次来北京参加美术交流。特莱斯是第一次来中国。她想在中国过春节。我们在北京过了年三十,昨天刚到这里。看到江南的雪景,特莱斯高兴得不得了,打开画夹拿起笔就对着小桥流水入了迷。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关在房里改画稿。”逸神情怡然,不紧不慢地向眉解释。
原来如此!特莱斯的中文水平还真不错,“伴侣”一词用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