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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临姐家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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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接近晚高峰,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脚步仓促又急切。盯着看久了,甚至自己也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周峻纬盘腿坐在地上,背靠护栏,身前铺着一块蓝色碎花布,上置各式各样的老碟片。
这年头,能被忽悠着买碟片的愣头青不可多得。所以就算是在天桥坐上一天,也正常。
周峻纬日常的活动或许应该称为“人类迷惑走姿鉴赏”。
不过今天不同。在匆匆人群中,他注意到一个靠在护栏边上打电话的人。
身形清瘦高挑,侧颜白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看起来很年轻,是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模样。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过可以看到他从带着浅浅的很官方的笑意到蹙眉抿唇,再到勉强挤出僵硬的微笑。
周峻纬饶有兴致的观察起来。
恰好那人转了过来,腰身抵着护栏,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他似乎按了免提,一边努力地朝电话那头点头微笑嗯嗯嗯,一边,缓缓地、缓缓地冲手机屏幕竖了中指,唇角的笑掺杂着烦躁、愤怒、以及“我去你大爷”的意味。
周峻纬无声地笑了。
怎么这么可爱?
这一通电话打了有十多分钟,他终于挂断,甩了甩竖着中指的手,看嘴型,可能还脱口而出了句脏话。
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急急忙忙拍嘴巴,连连念叨“呸呸呸”——不可以说脏话。
周峻纬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贴住心口。多看可爱的人,能多活五百年吧?
当他从面前走过,周峻纬终于是开口喊道:“哥哥!”
齐思钧突然被叫住,转头看见面带奇怪笑容的少年,心里一瞬间是懵逼的。
周峻纬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抬头仰望着齐思钧,笑得灿烂,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哥哥,买碟么?”
少年处于十七八岁的微妙年纪,既青涩又成熟,面容稚嫩,眼睛明亮干净,唇边的笑容和小虎牙都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邪气。
刚在愚蠢的甄部长那儿受了气的齐思钧见他长得好看,又想平复平复心情,便应声停下同他搭话。
“小同学还读书吧?怎么在这里卖碟片啊?”齐思钧目光扫过一排排画质不太清晰、封面泛黄的碟片,问道。
“为了养活自己。”周峻纬微微直起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他话里信息量很大,令齐思钧想去翻碟片的手指一顿。
齐思钧微微抬眸算了算口袋里的币子,觉得还是可以人道主义地救济救济这位小同学——但也就仅限一张碟。
话虽如此……
“你这碟片……还真是乱七八糟。”
“但就像盐汽水一样,已经是记忆中的老古董了不是吗?它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典藏和收纳青春呀!”周峻纬笑嘻嘻的胡说八道。
齐思钧:“……”小鬼你是觉得我年纪大到该怀念青春了?
突然就又不想救济他了。“还是算了,有缘再见小同学。”
见他起身要走,周峻纬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哥哥不喜欢这些的话,也有其他类型。”
“哦?”
周峻纬一手拉他,一手伸到一旁的包里。“主演只有两个人,场景简单,内容也不复杂,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流程,看了却会让人很开心……”
齐思钧:“……”
周峻纬笃定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齐思钧耳尖有点泛红:“胡说什么!!”
被打断的周峻纬无辜的眨了眨眼,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光碟,“喏,郭德纲相声集。”
齐思钧:“……”
“哥哥在想什么呀?”周峻纬扬起脸,一脸天真懵懂。
齐思钧感觉被一个小好几岁的少年调笑,恼羞成怒的一巴掌拍在周峻纬的头顶,咬牙切齿道:“你可闭嘴吧!”
“喂!那边的!”
不远处传来喝声。
两人转头一看。
齐思钧:“是城管吧。小同学,你要怎么办……喂等等等等!”
他甚至还来不及幸灾乐祸完,周峻纬已经三两下收好了大包小包,抓住齐思钧的手腕,撒腿就跑。
“慢点!慢点啊!”
要死要死要死!齐思钧只觉得再照这么跑下去,他的裤子就有嘣开的危险了。这可大庭广众之下!
但也不知道周峻纬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得出奇,根本挣不开,只能被拽着跌跌撞撞地狂奔。
好像跑了很久很久,周峻纬终于停下来。
齐思钧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小、小、小混蛋……”
“我可是为了帮你呀哥哥。”周峻纬勾着齐思钧手臂把他扶起来,“我被抓了,你也会被当成同伙的。”
我信了你的邪!齐思钧深吸一口气准备喷他,忽地又顿住。这个小混蛋,好高……
“怎么啦?”周峻纬迎着他的眼神,笑着歪歪头,神色乖巧。
齐思钧叹了口气,理了理仪容仪表。“算了,没什么了。小同学,还是不要在外面瞎晃了,早点回家吧。”
“哦……我会迟一点会回去的……”他说这话时,垂下了头,像只突然低落的大狗狗,“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家’。”
齐思钧张了张嘴,往边上一瞧,再次叹了一口气。
没走几步远的周峻纬被一只温热的手拽住,齐思钧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我过来。”
周峻纬翘着唇角,由着齐思钧拉着自己晃进一旁的奶茶店。
十来分钟后的马路边。
齐思钧把一杯声声乌龙递给周峻纬,“送你,不要闹了。”
周峻纬双手捧着奶茶,“闹?”
“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家啊,”周峻纬小声道。
齐思钧一愣,他以为周峻纬只是中二叛逆离家出走,难道他还真的……
“再过一会儿,我会回天桥的。我和天桥的清洁工爷爷认识,现在借住桥下的小房间。”周峻纬说,“啊,天已经黑了。”
有点可怜……齐思钧想。但是,他大概也做不了什么。
“那你小心,我也该走了。”齐思钧抿了口幽兰拿铁,说走就走。
“哥哥!”
“还有事?”齐思钧转头,看到昏暗路灯下周峻纬略略幽怨的一张脸。
他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哥哥不考虑收留我一晚么?”
齐思钧:“……”哈,原来如此。
但是齐思钧并不打算屈服:“爱莫能助哦小同学。 最多,我送你回天桥。”
周峻纬便向他伸出手,要他牵。
齐思钧扯了扯嘴角,“小同学几岁了?”
“十七哦。”
“嗯,到人类可以直立行走的年纪了呢。”
“哥哥害羞么?”
齐思钧的青筋突突跳,“闭嘴。”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天桥。
可是,桥下的小房间是锁住的。敲了五分钟门,也没反应。
周峻纬直起腰,一副恍然的模样,“哦——爷爷今天好像回家了。但是他忘记了把钥匙给我。”
齐思钧神色复杂的看着那扇门。
那样矮,那样旧,甚至需要弯下腰来敲门,里面的空间怕也大不了多少。原本,这就只是堆些杂物的小仓库而已。
再看周峻纬,还在长身体的17岁少年,就蜗居在这里么?
“没关系,我还有——”周峻纬见齐思钧脸色并不好看,只道确实令他为难了,便赶紧要解释自己还有去处,却被打断。
“走吧。”齐思钧皱着眉,但朝他伸出了手,“跟我回家。”
周峻纬心里“咯噔”一下。“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跟我回家。”
周峻纬盯着这只伸出的手良久,不敢应,“刚刚不是还在担心有一就有二?怎么又改主意了?”
“小朋友不要想那么多。”齐思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走,“就一晚,明天你睡大街上我也不管了。”
一边亦步亦趋的跟着走,一边呆愣愣的看着齐思钧的侧脸,周峻纬慢慢绽开笑容,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回到出租屋,已过八点。
齐思钧租的屋子也不大,家具摆设简单但整洁,看得出他很努力的为自己布置舒适的小屋。
进门后周峻纬没敢怎么走动,连眼神也不敢肆意打量。
齐思钧去拿了自己的旧衣服来,周峻纬还站在鞋柜边。
“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进来了?”齐思钧笑道,“刚才撒娇要我收留的是谁啊?”
周峻纬乖顺的低下头,“是我。”
齐思钧被逗笑了,“好了,去洗一下,换衣服吧。”
他们身高倒是差不多,不过体型差有点大,不知道好不好穿。
齐思钧把人送进浴室,收拾了一下他的包裹,心想:不合适也没办法了,到哪儿去弄新衣服哦!
周峻纬很快就洗完出来了。
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手腕脚腕却很是纤细。衣服大体合身,就是肩膀稍微有些别扭——没办法,齐思钧绝世小溜肩。
齐思钧塞了两桶泡面给他就去洗漱了。
洗完出来,周峻纬已经泡好了面,缩在沙发上朝他招手,“哥哥,来!”
看来已经适应了。
于是两人团在沙发上,一边看八点档的狗血剧,一边捧着泡面桶嗦面。
“在哪里读书?”
“X职高。”
“学费谁给你交?”
“申请了减免,其余自己赚。”
“靠卖碟?”
“当然不是,这只是我众多业务中的一项。”
他们不咸不淡的交谈。
“那之前都住哪里?”
“认识一个开书店的叔叔,方便的时候会借住他的店。”周峻纬道,“碟片就是他给我的。”
“怎么长大的……”齐思钧皱着眉嘟囔。
周峻纬吹了吹面,又放下手,垂眸笑了笑,轻声道:“就是这么长大的呀。我在孤儿院认识了很多叔叔阿姨,他们都在帮我。”
齐思钧沉默了再沉默,憋出三个字:“也挺好。”
“嗯。”周峻纬却真心实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齐思钧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偷偷瞄周峻纬。
其实是很乖、很成熟的小孩。看起来大大咧咧,爱说俏皮话,却也心细宽和,一直在笑。
懂事的让人心疼。
然而齐思钧心里刚升出一股柔软又酸楚的怜爱,没多久就被这混小子一张不把关的嘴耗得精光。
——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齐思钧还没开口,周峻纬就凑到了跟前,“我不介意和哥哥一起睡。”
“……我的床介意!”齐思钧推开他的脸,“放过它吧。”
周峻纬锲而不舍,“我可以抱着哥哥睡,我保证不会摔下来!”
“不!需!要!”齐思钧快要炸毛了。
周峻纬“哦”地一声拖长尾音,“哥哥是怕我乱动。”
然后周峻纬还想解释两句时,齐思钧恋涨的通红,“闭嘴!”
还没考驾照就狂踩油门,翻车翻不死你!
最终,周峻纬还是老老实实窝在了沙发上。
齐思钧关上房门时,周峻纬抱着被子与他遥遥相望,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卖乖,只是话说的依然不大动听:“哥哥不要锁门,这样你做噩梦害怕的时候我就可以马上进去抱抱你。”
“……我不会害怕!”
“哦——那就我做噩梦害怕的时候哥哥就可以马上出来抱抱我。”
齐思钧感觉自己急需一个氧气罩,以前没这个习惯,今天,他把门重重一摔,决定锁死!
周峻纬铺开被子躺下,心情极好地用被子裹住自己,扭了扭肩膀,蹭了蹭枕头,才闭上了眼。
齐思钧毕竟是新新社畜,还刚被甄部长“教育”了一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后便打开电脑开始了工作。
把资料整理完,需要重新写过的报告重写好,不知不觉已经凌晨。
他打着哈欠出房门准备觅食,看到沙发上的不明形状,才猛的记起今天捡了个少年回来。
深深地叹一口气。看来是不能吃泡面了,把人香醒了可不成。
不过……是不是哪里不对?
齐思钧拖着疲累的身子走近沙发,发现周峻纬踢被子,现在正以一个神奇的姿势赖在沙发上,而被子已经晾在地板上不知道多久了——他这么大个人倒没掉下来,还真是奇迹。
小孩子。
齐思钧黑暗中无声地笑笑,蹲下身把被子重新给他盖上,轻轻地掖好。
周峻纬似乎睡得并不安定,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微微发抖。
犹豫了一瞬,齐思钧在沙发边坐下来,伸手一下一下、轻轻缓缓地安抚他,“不怕,不怕……”
只几分钟,睡意不住翻涌——齐思钧自己把自己哄睡着了。
周峻纬睡得浅,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只手压到自己身上。一睁眼,就看到齐思钧趴在沙发边熟睡着,几步外卧室里的灯光还未熄灭。
依稀记得有人曾靠在身边极尽耐心地哄自己……那样的温柔,好像能让人融化,让人心软得发疼。
周峻纬贴在齐思钧耳边,嗓音微微发哑,“谢谢你,小齐哥哥。”
齐思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揪着被子愣了好一会儿,他决定把功劳安在自己优秀的肌肉记忆上——他一定是自己回来的,嗯。
他起床已经很早了,没想到周峻纬更早,坐在桌边等他。
“怎么起那么早?”齐思钧问道。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周峻纬站起来,规规矩矩的,“想和你道别,我该走了,哥哥。”
齐思钧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又快步走过去翻了一下橱柜。
尴尬地发现啥都没了,齐思钧只能递给他一袋牛奶,“我帮不了你太多,不过以后没地方住,可以再来找我。”
周峻纬接过牛奶,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吸,“嗯……谢谢。”
齐思钧把周峻纬送出了家门。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齐思钧没有再见过他。
那名脆弱又灿烂的少年好像只是昙花一现,如夜空中的流星,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了。
偶尔被使唤得喘不过气时,齐思钧会想起周峻纬,想到少年明明满心茫然,却也仍要笑着对生活插科打诨,心存感念。
他会觉得,自己没道理输给周峻纬,于是咬咬牙坚持下去。
不过,有时也很为周峻纬担心。
齐思钧有一点希望他能来找自己。
挂念的少年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后。
他蹲坐在他家门口,眼尾有些红,仿佛被难过又无措的情绪淹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到齐思钧回来,周峻纬抬起头,委屈又无所适从地唤他一声: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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