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些难忍地别过头,侧目捂着嘴望着她用刀切开腐烂的皮肤,痛彻心扉的惨叫,黑褐色焦透的血如毒蛇般从她白暂纤细的手臂上扭曲缓慢如藤蔓着滑下,然后从中摘取出一枚黝黑的子弹,而那个半躺着双腿已经不复存在的士兵已经昏厥过去,他终于从她眼底发现了一点晶莹,与她半身灰黑格格不入的痕迹,转瞬即逝,然后她又开始着手消毒,包扎各种工作,短缺到麻醉剂已经在几周前断绝,她尽力,也无能为力。
后来晚不久,他正为她准备晚餐,她急急忙忙地跑来找他,说是希望他帮忙,等到了那时,昏黄的灯火下,她解释之前那个双腿截肢的伤者向她求着想要赴死,她坚决不许却又无可奈何。
工藤,你能否有办法安抚他,你可能比我更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强烈的恳求,她那坚忍的外表下此时变得透明,里面近乎动摇破碎的心岌岌可危。
她那颤抖的语气触目惊心,他此时又想起了她不久前摘取子弹稳健的场景。
他听到她的请求时,其实早已有了选择,同样身为军人,他明白他与她,有一层隔阂叫做无法辩证的情怀。
但他又于心不忍,当时那天下午,他用童话般的语言为她陈述的,目的又何在,他不过真真切切地,希望这个远离凡世喧嚣的她,永远别变得和他一样。他收回望向她的目光,准备和那个面目全非的士兵好好谈谈,但那士兵有些痛苦地睁开眼看向他,还未等他开口,便艰难缓慢地抬起手用力地抓住他。
求求你,帮我一把。
他浑身一颤。
咬咬牙按照原先打算的说安抚的话,那人又开口。
宫野医生不允许,但我是真心求死,求求你,帮帮我。
他望见那人的眼里又是另一抹颜色,那颜色是他曾经在战友身上看到过的,和他同样打下烙印的颜色。
他问,你活下来,为何又要重蹈覆辙?
那人听了,扯着狰狞的面孔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我这般模样,生在这种时代,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他猛地咽下一口口水,紧攥的双拳指甲已嵌入皮肉。
他原本的立场已经崩塌,他也记得很久之前是自己问别人,还是别人问自己,又或者是自己问自己。
他为什么而赴死,这是一个轻而易举的问题,容易到你随时都可以在这个极易办到死亡的时代为了一场无法选择的找寻到答案,死亡往往简单,子弹打穿任何地方,让血一直流,直到呼吸衰竭停顿,你便可以完成这个过程所需要的所有解释,但若换成赴死,这显然于他,便不再那么轻而易举,亦或者是所谓骨子里的一丝复仇的情绪,或者是为了亲人,为了朋友,信仰,还是正义,他那时坐在下坠的机身上,所认为的生前的一切能想到的东西。
他终究需要有一个理由,足以支撑起活下来每一刻。
她望着他出来,还没问及理由他便从她身旁走过,她像是预料到什么急忙冲进去,紧接着他便听到一声让人心悸的叫声,悲痛到极点的叫声,然后他回头又看她朝自己这边有些无力踉跄地跑来,一拳接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你……为什么?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破防,原本皎洁无暇的面孔上含满了泪水,发丝散乱,牙齿将嘴唇咬出了丝丝血痕。
你为什么杀他啊,为什么要照他的话做啊,为什么啊?她近乎声竭同时啜泣不止地朝他吼着,那么要强笃定的语气,又显得那么无力而脆弱,他任由着她,看到她的泪水,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头顶是渺远的星空,黑潮之上的,是来自亿万光年外的无比璀璨却又毁灭已久的星体,它们化作星光。
他在那星光里,仿若看到了她曾经那真挚的笑容,“我是医生,职责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又或者是刚刚消逝的一处生命,寂静燃烧着,“与其卑微活着,不如稍稍那么高尚地死去”
那个满是伤痕的面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露出了没有遗憾的笑容,“谢谢你,成全了我”
他终究也还是忍不住泪水,或许,是因为知晓为什么吧。
那之后,她拒绝再与他作任何交流。
信任破产,自然便会陌生。对此,他是愧疚的,与意念背道而驰,是他击碎了她的信仰。
转变是一天傍晚,来得很突然,就像他们,生活永远无法阻止,也无法抗拒。
他手中刚举起的水杯,在一阵愈来愈近的低鸣声中脱落,下意识地冲出去狭小空间时,杯子在身后落地碎裂的声音也被湮没去。
很远地看到她木讷地站在远处,望着天空一动不动,手中的手术刀伴随人的颤抖不停抖闪着银白刺眼的光芒。
宫野!
他不知道突然哪来的浑身的劲,顷刻击碎了这些天,那不堪一击的缄默,他步伐如风地扑到她身前,先是看到她含满泪水的面孔,紧接着是近乎哑然的呢喃,工藤。
然后呢,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身旁伴随着轰鸣声宛若近在咫尺,火光在身边不远处迸射,泥土飞溅,像布满荆棘的丛林顷刻在周围丛生着,他不敢动,不敢听,他只是跪着依靠着铁栏,双手紧紧护着身前的人,他唯独能感受到的是双手指尖深深抓住后背无力的痛感,身前那无比剧烈而摄人心魂的颤动,耳边低语与不断下落的泪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了她最真切的样子。
无法思考,也不得动弹,他慢慢也忘却了自己同样因恐惧而颤抖的身躯。
他听到了那一句句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而他也说着和她一样的意思。
别怕,宫野,别怕,别怕……
像周围漫天飞舞的尘土,火光妖娆攒动飞溅的星点,建筑分崩离析的坍塌,以及那源源不断带有毁灭意图的轰炸,还会持续多久,他闭上了眼。或许是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一切,都没有理由,而偏偏地,安静了下来。
他现在或许能有一些底气,去讲述他自己的过去了,听众呢,希望能有她,或是,所有人。
他那曾未告诉她的,这是最好的,亦是最坏的时代,那有她从未见过的会发声的盒子,有画面的定格,有自由移动的大铁皮箱;又或者是金属碰撞摩擦的声响,天空弥漫的黑灰烟雾,管道淌出的散发恶臭的黑水。有身处不同国度对世界的情怀或是同仇敌忾,是想奋起反抗压迫的怨念,又或是纯粹意义上的征服与野心。使他在本不该拿起某些东西的时候拿起它们,接触的却不是诗与远方,只是冰冷冷的,违背圣经的东西。因为骨子里有一种所谓正义的立场,成为注定这个时代抛弃的东西,是刹那间的灵机一动,还是忽然发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像一个小说中的侦探,那些探寻真相的人,他也想,从这个和他一同被抛弃的东西中,找寻到他们真正走在时代前头的真相。
像那人间火烧云,山川与海,日月与星,他终究在寻找的,是否又是在等待一个又一个的孤落时辰?
身旁的声音真正意义上地小了,额头上的汗滴滑落到眼睛里,他抬起头时,一阵疼痛,模糊间,确认轰鸣声不再有了,留下天空渺茫的黑烟远去,他终于地,也把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完完全全地吐出来了。
天色彻底地暗了下来,留下来一片辽远原野原本的颜色,深灰夹浅绿,透着晶莹的幽光,让人感觉不到这块静美的地域不久前遭到战火的摧残。
他回头看时,身前的人已经挣开了他,倚在一旁的孤零零的铁栏上,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时,她已经侧过脸来看他,边在身旁的地上拍了拍边说。
工藤,陪我坐一下。
看着她有些凌乱的棕色发丝在风中飘散着,他不禁坦然一笑地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她便不再问他,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又像是在说给他听一样,暮色中没有熄灭的火焰,时隐时现。
她说她其实从未去过大城市,这里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地。见他没有出声,默默看着她,她便继续说。其实这原本是很大一片地方,有那时书中所有描绘的东西,这里于她眼中,都真真实实存在着,有亲人,朋友,太阳,月亮,星星,草原,花朵,雨落,微风,数不清的她认为最普通,却又是最抓得住,又最美好的东西。她会清晨跑出家门去坐在原野坡上看日出,夜晚时分摸黑上阁楼看星星,观望整日正月的下雨天,嗅着夹杂泥土腥涩的味道,她知道她是最平庸的一辈,却又是拥有着最丰腴的一辈。后来接触到文字,书本,那些与黑白帧片不同,是以另一种形式记录下她所有幻想,又能引发她所有幻想的东西,那些美好的街道,以此围筑成的桥梁,同样也通向着另一方她所不曾知晓的世界,但她却不知道这其中的途径,叩开那些门的钥匙,还未来得及去寻觅,生活突然有了转变,从未离开过身边的父母要离开身边,临走的不久前留下了几本在那时被他们称作可以作为生活的东西,教她如何使用银亮而锋利的铁片,她不知在抛下生活转遇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理解到父母即将要去到她那向往的新世界,兴奋地嚷着吵着要去时,他们只是笑着没说话,会俯下身抱一抱她,亲吻她的额头,后来她才认识到,那笑是苦涩的,以及她不曾留意的泪水曾在她所认为最坚强的人眼中滑落,他们临走前只是说,志保,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或许是眼眶太红,她终究还是忍住了。然后啊,她终究在往后的生活本身中找寻到当初那些话语中的答案,自从战争在意识里扎根,便会紧随生活之流不断蔓延,曾经的小镇改造成后援营地,认识的人都被驱遣离开迈上何路无从知晓,懂医学也使之印证了父母的话,成了她生存下来,乃至让别人也生存下来的手段。
她又一次停顿,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这个残破的故事,本该便是残破的。
他听完,有些哑然失笑。
他真正地意识到,原来乃至从精神到物质,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也能走上一条线,彼此拥抱,彼此挽救,彼此坐在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说话。
或许刚刚听完的这些,也是变向的,他不将真切告诉她的理由,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窥探到,但若那妄想乡依然缥缈的存在,他依旧想让其如依如旧。
说实话,工藤。
她又开口,当初遇见你,属实是让我不知所措的。
他问为什么,因为我是敌人?
她点了点头,那时救下你我是忐忑的,甚至已经做好了你缓过来后死亡的准备。
那为什么你还要救我,不选择反抗。
她白了他一眼,还需要重申?你我都是生命,我的职责如此,不分好坏。
然后她继续说,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所有该有的设想你都没有执行,反倒自己被自己摆了一套。他们两个一个听一个说着都笑了,或许的确如此,真的会有如此巧合,让全然不同,却思想又极度准确而互补的两个人归于一点,他们眼下能想到的,便是火光下那无比纯粹恣意的笑颜与对话罢。
工藤,情况你应该都了解了吧。她有些艰难地起身,靠在身后仰头看着云雾散后清晰可见的星空。
什么?他问。
你们……你们国家的侵略脚步,应该不远了吧,离这。她依旧看着天,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沉吟了片刻,说,或许,差不多了,这个时间来看,那道防线已经没有作用了。
宫野,我带你逃……他下意识刚想说着,被她打断了。
工藤,你如今,会如何选择?
她缓缓抬起手,虚握般抓向某些东西。她终于看向他,他从她的眼里,看见了真正的,璀璨的星光的颜色。
若说是否还有意识,还是有的。能够在所认为的生的之前回忆起一切值得去怀念的东西,已经是幸运的了。
他不会选择去怀念自己一直向南逃了多久,又或者花了多久到达这片海岸,不会的。他依然还是蹲坐在避难船的一角,感受着海浪一阵一阵地将船身顶起,再倒下去,他离开多远了,他直到这时还是第一次问,他在离开故土时不会,飞向高空时不会,这时突然就想着自己离开多远了,不是海岸线,也不是敌人空袭的阻截,而是那片始终都很静谧的原野。不会有反胃的难忍,有海水的腥涩,有身底下木板的腐朽。
“工藤,我不会离开这,哪也不会去。”
“工藤,这里是我的魂,是我的职责。”
“工藤,我在这会继续帮助经过这可能的伤员,他们能撑到大撤退的时候。”
“什么,你说我怎么办,不不不,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怎么样。”
“大不了一生生在一个地方,死也在一个地方,生命的最后还能数一数自己曾帮助过多少生命。”
“我的愿望怎么办?去城市?哈哈,你替我看看吧,工藤,以后会不会有颜色的照片被发明出来呢,那样才叫现实啊,一定要帮我找些好看的,比如说,呃,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反正挑你喜欢的,我也一定会喜欢的,一定!”
“工藤,别倔了。我明白你希望我好,但是啊,我们注定不会一道。”
“我对于我的,已经知足了,遇见你也好,救人也好,终其一生,再无遗憾了;但你呢,工藤,你值得拥有更好。”
“你会等到战争胜利的那一刻,等到和平的年代,重新踏回这片土地,回到你生活的地方,找一个你爱的人,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在你的领域展现你所拥有的光与热,去唤醒这个冰冷的时代,过你的人生。”
“呐,工藤,别哭了。”
“答应我,活下来。”
“然后,再回答我的那个问题。”
“再见了,工藤。”
“永别了,,,“
他意识真的很淡很淡了,连自己泣不成声的模样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就像自己坐在银色的机体里在夕阳的余晖下坠落。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眼睛闭上。
他的回答。
选择,向着那个向他伸出手的,棕色发丝,知性,执着的女人,
然后,
抓住她的手。
——F I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