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
监察司司长刘文社擦下额前的细汗，他本就身宽体胖易出汗，再加上手里紧握着准备呈给圣上的证据实在是过于沉重，此时更是汗如雨下。
“刘大人来了，这刚还念叨您呢，圣上已经歇了有一回了，身子乏的很，大人若是再不来奴家可是要亲自去请了。”
刘文社两股战战，双手发抖。纳兰明熙这两年阴晴不定，再加上有顾凌两家在前，满朝文武百官无不谨言慎行，王喜这哪轻飘飘的几句话，这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啊！
“大人还不进去？”
“公公说的是。”
刘文社跟在王喜身后咽下梗在喉间的口水。
“微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将羹汤放在身旁婢女手里的托盘上，福了福身子刚想出去就被纳兰明熙一把拉住。
“皇后坐着就好，刘爱卿平身。”
刘雅兰盈盈一笑地应下掩饰一闪而过的诧异。
“朕听说刘爱卿从昨日至今一直在调查，爱卿辛苦了。”
“皇上厚爱了，这是臣应该的。”
听出纳兰明熙语气中的不满，尽管没有御前失态，但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虚。
纳兰明熙冷哼一声，刘文社连忙又跪了下去。
“刘爱卿都查到了什么？”
“回皇上，微臣在皇上遇袭之地找到了一种特殊的信号标志，并在三名刺客的胸口颈下三寸处都发现了相同的刺青图案，只是……”
纳兰明熙闭着眼享受皇后的按摩。
“说。”
“那信号标志是荣王曾经所用过的，所用材料其中技法也只有他手下的兵知道，至于刺青图案。”刘文社双手呈上信封，王喜接过递到纳兰明熙面前，“这刺青正是荣王手下敢死队所持有的。”
纳兰明熙盯着手里的图案，眸子里晦暗不明。
刘雅兰收回自己手，甚至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那个刺客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是，穆统领已经将牢里所有的刑罚都用过一遍，那刺客也只是咬牙硬撑不肯透露半分。”
“好一条忠心的狗。”纳兰明熙冷笑，殿里的一干人等将头埋得更低，生怕引火上身。
“你们都下去吧。”
“是。”
“那臣妾先行告退。”
“嗯，皇后这两日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改日朕去看你。”
刘雅兰即便早就习惯纳兰明熙画的饼，但还是面露欣喜地应下。
待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喜和他后。
“可有十五的消息？”
“回皇上，荣王腊月末就从吉涚城离开，眼下应该快到闫都了。”听着纳兰明熙阴郁的声音，王喜丝毫不见慌乱。
“他回闫都做什么？”
王喜没有回答。
“你觉得会是老十五吗？”说完，作势起身，王喜连忙上前扶着。
“荣王的性格应该做不出这事。”
纳兰明熙撇了一眼这位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人。
“老十五确实不会。”
纳兰明熙自然清楚纳兰明弈是什么样的人。纳兰明弈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单单冷箭藏毒这事他就做不出来。正如外界猜测的那般，当初意外得知明弈对凌家凌佑的心思后，将凌佑治罪的确不只是为了牵制凌家，更是想警示他，因此他都已经在天牢附近布好埋伏，做好对方去天牢偷人的准备。却不想明弈竟然直接到御前交出兵符，甚至主动离都，交还封地，追凌佑而去。纳兰明熙一直知道自己这个胞弟傻，却也不想能傻到这种地步。当初明弈回护了整个凌家，因此即便后来贺道天查出凌家贪赃枉法确切的证据，也不过是所有家当充入国库，官职在身的全部贬谪都外偏远地带，只有凌佑一人由绞刑变为发配边疆。
世人都以为纳兰明熙想让纳兰明弈死，但实际上，纳兰明熙从来没想过对纳兰明弈赶尽杀绝。对于自己这位同一个母妃的胞弟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他断然不会伤害自己。可是纳兰明熙到底是生性多疑，因此他信任纳兰明弈却不相信手握兵权的荣王。
至于凌佑，纳兰明熙更多的是厌恶。甚至一度认为都是因为这个男人，纳兰明弈才会失去理智。他直到现在想起纳兰明弈竟然因为一个男人把可以保护自己的所有武器都放在了自己面前，直接舍弃，他就觉得自己气愤地心口疼。也正因如此，在他的授意下，本是押送凌佑去边疆充作劳力的官兵才会将人带到吉涚城的妙人馆，转手给卖了。然而事实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明弈不仅去了吉涚城，甚至在烟花柳巷找到了那位闻名闫都的公子，而且在对方表示不愿同他一起离开后竟然荒谬地久居烟柳！
虽然气愤，但终归是答应了明弈，因此他除了派人定期将他们的行踪整理成册呈到御前，倒也没做其他多余的事。
也恰恰因为明弈这种性格，即使所谓的证据都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发怒而是十分理智地分析起自己受伤后都会有哪些人可以从中获益。
“救朕的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
纳兰明熙从偏殿出来，因为每走一步都会不同程度地牵扯到自己的伤口，所以他略略含腰，右臂搭在王喜手里，他一直走到右偏殿。
王喜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回道：“救下皇上的是钟矞韦的长侄钟玮胥和齐南王的幼子林旭，林旭在回都后直接被齐南王带回府中，而钟玮胥则是今日清晨随娴晴公主回的府。”
“哦？这么说之前一直在皇宫内？”
“正是，是钟少爷自己要求的，他昨夜和穆统领一同在皇宫内巡逻。”
“娴晴作保？”
“是。”
“传穆德觐见。”
“是。”
王喜领旨出去安排人前去请穆德，同时交代小太监去取地龙。
穆德本就在皇宫外围当值，收到命令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殿外。
“微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爱卿快快平身，咳咳。”纳兰明熙刚说完，就开始猛咳起来。
“皇上您没事吧，微臣去叫太医。”
见穆德转身就要出去，连忙叫住：“穆爱卿，不用。”
“皇上？”
这时，王喜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见纳兰明熙还在咳嗽连忙快走了几步。
“哎呦，皇上，喝口水。”
纳兰明熙接过茶水，温润的茶水滋润过他的咽喉，纳兰明熙终于舒服了些。
“朕听说救了朕的是钟家的孩子。”
“正是，是钟大人长兄的长子钟玮胥，昨日回宫后卑职和他一同在宫中巡逻。”
“可问清楚细节？”
“据他所说，他和齐南王家的小少爷出现在那附近完全是巧合，起因是林小少爷想要为齐南王射杀一只花鹿，遍寻无果后，突发奇想到猎场边围碰碰运气，才意外听见王公公的呼救声。”
“家中大人可知情？”
“无论齐南王还是钟大人皆不知情。”
纳兰明熙将手里的茶水放下，安静片刻后才继续问：
“可以看出钟玮胥武功到底怎么样吗？”
穆德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很难开口一般。
“怎么？”
“回皇上，根据钟少爷所说，他根本不会功夫。”
纳兰明熙眯着眼睛，笑了。
“不会武功可以从三个武功高强的刺客手中救下朕？”
“这……”穆德一脸为难。
“说。”
“回皇上，微臣昨日曾试探过钟少爷，他的反应比起训练有素更像是见招拆招，身法杂乱无章不得章法，但又实实在在地接住了微臣的每一招。”穆德见纳兰明熙没有说话，继续说到：
“就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突然有了内力，一切回招都像是身体本能。”
穆德本以为自己说的这般匪夷所思定会被狠狠地斥责一番，不想非但没被斥责，甚至他还能感受到皇上听到自己这番话似乎……喜上眉梢？
“皇上，微臣认为此子过于奇异……”
“够了。”纳兰明熙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林家那孩子呢？”
穆德见状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小少爷射技绝妙，不过因为是第一次错手杀 人，回都后还有些失魂。”
“嗯。”纳兰明熙听了半刻又问：“钟玮胥可有失魂之态？”
穆德一愣，回想了一阵后，摇摇头。
“不见钟少爷有失魂之态，从见面到今日清晨同娴晴公主一起离开都十分冷静。”穆德一边回想一边回道，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皇上，微臣差点忘记那第三名刺客虽然双手被废，然而是钟少爷及时又赶回现场才阻止他试图自杀。”
“王喜。”
“正是，钟少爷无论是在和贼人搏斗还是事后处理都非常冷静，不见一丝慌乱。”
纳兰明熙闭着眼捏了捏鼻梁骨。
“穆德你亲自去钟府，朕要见见这位临危不乱的奇人。”
“是，微臣这就去请。”
王喜将穆德送出门，同时将冷茶带了下去。
殿里纳兰明熙盯着香炉中渺渺飘忽的一缕青烟，见王喜回来。
“宋旭到哪了？”
王喜不知道纳兰明熙为何突然问起宋旭，如实回答。
“宋大人几日前来信说他和那位‘仙人’马上到封祁了。”
纳兰明熙点点头。
他当然会想起宋旭，起初听见“钟玮胥”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熟悉，直到听见穆德说的那些奇怪之处才想起来宋旭曾经汇报时提到的——“城内前相爷钟隰由的嫡子钟矞国之子由痴傻之相一夜之间不止心智健全，且花了不过一月时间就考中当地秀才”一事。
如果这钟玮胥为真，那不就是说那位仙人也是位真仙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纳兰明熙心里就忍不住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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